辰时,林婉去了慎思堂。
阿月已经来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阿禄也来了,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采萍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一切和昨天、和前天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她看着阿月,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坐下来,拿起笔。她看着阿禄,看着他瘦得像竹竿的身子,看着他肿着的手指,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她看着采萍,看着她咬着嘴唇,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她看着那几个孩子,看着他们低着头,握着笔,一笔一划。
她想,她不能让他们出事。一个都不能。
“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勇”。
“这个字,念‘勇’。勇气的勇。上面是‘甬’,下面是‘力’。有力气,敢向前,就是勇。”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你们知道什么是勇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林婉笑了笑。“勇,就是害怕的时候,还敢往前走。”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可学员们听着,眼睛都亮了。阿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阿禄用力点头。采萍咬着嘴唇,笑了。那几个孩子,也都笑了。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窗外,阳光正好。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她看着它,笑了。“你也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她看着它,轻轻说:“谢谢你。”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午后,学员们散了。
林婉一个人坐在慎思堂里,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石猛?等茯苓?等那张纸条?等周文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动。一动,就乱了。她只能等。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那个人出现。
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姑娘,您该吃东西了。”
林婉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新熬的,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米香。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春杏在旁边坐下,小声说:“姑娘,您今天真的要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奴婢。”春杏低着头,“奴婢就是知道。姑娘今天穿的是出门的衣裳,讲的也是出门的字。‘勇’字。害怕的时候,还敢往前走。姑娘是要去什么地方,怕得很,可还是要往前走。”
林婉没有说话。
春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姑娘,您带上奴婢吧。”
林婉放下碗,看着她。“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会死。”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可您去了,也会死。”
林婉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会死。”她说,“我答应你。”
春杏哭着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站起身,把碗收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婉一眼。“姑娘,您答应奴婢的。”
林婉点头。“我答应你。”
春杏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傍晚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他的脸色很平静,可林婉看得出,他眼底有紧张。那是要上战场之前,才会有的眼神。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今晚,周文渊会动。”
林婉心里一紧。“在哪儿?”
“城南,十里铺。他约了人见面,谈的是魏王府旧部的事。殿下的人已经布好了,就等他出现。”
林婉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戌时。”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沉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还有一个时辰。
“石队正,殿下在哪儿?”
石猛沉默了片刻。“殿下在等您。”
她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块石蜜放进怀里,把那根素银簪重新簪好。镜子里的人,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走出去。
石猛还站在门口。“林司记,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说。
走出慎思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满天的星星。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襟,跟着石猛往前走。巷子很长,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月光还没有照进来,只有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猛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很高大,像一堵墙,挡在前面。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门下省外。他憨憨地笑着,说“殿下说,太液池边青苔厚,姐姐日后走路小心些”。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害怕。现在她知道了,害怕的时候,往前走,就是勇。
她加快了脚步。
城南十里铺,是一个很小的村子。
村子在长安城南面,离城不远,只有十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和慎思堂那株差不多大,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
林婉蹲在村口的一个土坡后面,盯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村子里,把那些低矮的土房照得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村外。
石猛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周文渊约的人在村东头第三间屋子里。殿下的人已经进去了,就等他来。”
林婉点了点头。“有多少人?”
“二十个。都是禁军里的好手。”
她心里一松。二十个人,够了。
夜风很轻,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是村子里的狗在叫。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腿麻了,她换了个姿势。脚酸了,她咬着牙忍着。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她只知道,月亮从树梢爬到了头顶,又往西边斜了斜。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很轻,很远,从南边传来。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条通向村子的土路。月光下,一匹马从远处走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脸。马走得很慢,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那人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刀。
石猛的手按在刀柄上。
马走到村口,停下来。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那株老槐树。月光照在他脸上,林婉看见了那张脸。
她见过这张脸。在朝堂上,在弹劾靖王的奏折里,在她以为他死了的那些日子里。可那张脸现在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带着血色的,带着笑意的。
周文渊。他没死。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株老槐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
“出来吧。”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司记,您等了这么久,不累吗?”
林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蹲在这里,知道她在等他。他一直在等她。
石猛的手握紧了刀柄,林婉按住他的手。“别动。”她压低声音说。
石猛看着她。“林司记……”
“他在诈我们。”她的声音很稳,“他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在试探。”
石猛没有动。周文渊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株老槐树,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摇了摇头。“不出来?那就算了。”他转身,翻身上马。马走得很慢,不急不缓,往村东头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石猛低声说:“林司记,他进去了。我们跟不跟?”
林婉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跟。”她说,“但不是现在。”
石猛看着她。
“等他进去,等他的人到齐,等他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们收网。”
夜更深了。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村东头第三间屋子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里面有人声,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婉蹲在土坡后面,盯着那扇窗户。石猛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刀。他的手很稳,可林婉看得出,他整个人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石队正。”她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说,他会来吗?”
石猛愣了一下。“谁?”
“殿下。”
石猛沉默了片刻。“殿下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林婉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还是温的。她把石蜜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她信他。
远处传来马蹄声。这一次,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林婉抬起头。月光下,一队人马从北边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马,身形挺拔,玄衣墨发,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靖王。
石猛的眼睛亮了。“殿下!”
那队人马在村口停下来,为首的人翻身下马,大步往村东头走去。他身后的人跟着他,步伐整齐,甲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村东头第三间屋子的灯灭了。有人从里面冲出来,四处逃散。可已经晚了。靖王的人已经把村子围住了,水泄不通。
林婉站起身,从土坡后面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走到村东头第三间屋子门口,停下来。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觉得,他笑了。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看见了。
她笑了。她把手里的石蜜握得更紧了一些。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