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
“姑娘,您该吃东西了。”
林婉接过碗,没有喝。“春杏,你说,一个人受了伤,还不肯说疼,是为了什么?”
春杏想了想。“可能是怕别人担心吧。”
“可别人已经担心了。”
“那他就是不想让那个人更担心。”
林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都化开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想起昨晚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不疼”。她想起石猛说的话。“殿下骑马骑了半个时辰,袖子上全是血。”半个时辰。从宫里到十里铺,半个时辰的路,他的血一直在流。可他没有包扎,没有停,只是骑马,一直骑。因为她还在等。
她放下碗,站起身。
“姑娘,您去哪儿?”
林婉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靖王府在宫城东面,离掖庭很远。林婉走了一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很重,很厚,关得很严。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佩横刀,面无表情。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对面的巷子里,看着那扇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出来?等石猛出来?等一个消息?她不知道。
门开了。石猛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林司记?您怎么来了?”
“殿下怎么样了?”
石猛犹豫了一下。“殿下在书房。太医说不能动笔,殿下还在批文书。末将劝了,不听。”
林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林司记,您要进去吗?”石猛问。
她摇头。“不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离他近一点,心里会好受一点。
石猛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去了。门关上,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又关得严严实实。林婉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门又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玄色的衣裳,没有披风,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白了几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臂上的白布,看着白布上渗出来的血迹,看着他比平时更白的脸。
“石猛告诉你的?”
她点头。
他叹了口气。“多嘴。”他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的手,疼吗?”她问。
“不疼。”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你骗人。”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粝,动作很轻。可他的手是凉的。
“你的手是凉的。”她说。
“天凉。”他说。
她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是软的。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凉。她的手很小,很暖。她握着,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回。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去吧。”他说。
她摇头。
“不回去?”
“不回去。”
他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她面前,让她握着他的手。月亮从树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了斜。她的手心出汗了,他的手还是凉的。
“你的手还是凉的。”她说。
“你的手是热的。”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殿下。”她叫了一声。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卑职以后不会再让殿下受伤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看见了。“好。”他说。只有一个字。很轻,很淡。可她听见了。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回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她走远了,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石猛从门里探出头来。“殿下,您该回去了。太医说您不能吹风。”
“多嘴。”靖王转身,走进门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又关上了。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还在等她。
“姑娘,您一夜没回来!”
林婉笑了笑。“没事。”
春杏看着她,忽然凑近闻了闻。“姑娘身上有松柏的味道。是殿下的?”林婉没有回答。春杏笑了。“姑娘,您去找殿下了?”
林婉走回屋里,坐在窗前。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凉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想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她把它放在枕边,躺下来。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闭上眼,想起他说的话。“好。”只有一个字。可她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茯苓是下午来的。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姑娘,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沉。“什么事?”
“周文渊死了。”
林婉愣住了。“什么?”
“死在大理寺的牢里。”茯苓的声音在发抖,“昨夜里的事。说是畏罪自尽,用衣服拧成绳,吊在牢门上。仵作验过了,说是自尽。可奴婢觉得不对。他昨晚还什么都招了,怎么会自尽?”
林婉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周文渊被拖走时的样子。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可他在笑。“殿下,您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他死了。和郭安一样,和孟照一样,和郑纶一样。那些人,永远不会让证人活着。可她觉得,茯苓说得对。他不是自尽。他被人灭口了。像郭安一样,像孟照一样,像郑纶一样。知道得太多的人,都死了。周文渊知道得太多,所以他也要死。可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魏王府的人,不止我一个。我死了,还会有别人来。”
“姑娘,您说,还会有人来吗?”茯苓问。
林婉看着她。“会。”她说,“但我不怕。”
茯苓看着她,眼眶红了。“姑娘,奴婢怕。”
“不用怕。”林婉说,“有我在。”
茯苓点头,眼泪掉下来。她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婉一眼,然后消失在院墙拐角。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很亮。周文渊死了,还会有别人来。那些人,比郭安狠,比崔主事毒,比冯宦官阴。他们会来的。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她也知道,她会一直在。她把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温的。
傍晚的时候,石猛又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林司记,殿下让末将送来这个。”
林婉接过信,没有打开。“殿下怎么样了?”
“好多了。”石猛说,“太医说伤口在愈合,只是不能动笔。这封信是殿下口述,末将代笔的。殿下说,让您看完即毁。”
林婉拆开信。纸上的字迹不是靖王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可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
“周文渊死了。不是自尽,是灭口。魏王府的人比本王想的更深,藏的也更久。本王需要时间查。你也需要时间准备。慎思堂的事,照常。你的事,也照常。其他的,交给本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可林婉看了很久。她看着那几个字——“交给本王”。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剩下的,我来。”他一直在说,也一直在做。
“石队正,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想了想。“殿下说,让您放心。他说,周文渊说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魏王府的人,来一个,他挡一个。来两个,他挡一双。”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多谢石队正。”
石猛摇了摇头,转身走了。林婉站在窗前,把那封信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水盂里,散开,再无痕迹。可那几个字,已经刻在她心里。“交给本王。”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看着它,笑了。“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她看着它,轻轻说:“他受伤了。他说不疼。可他的手是凉的。”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
“我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还是凉的。可他说我的手是热的。”
那鸟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放着那枚玉佩,放着那本笔记,放着那张写着“做得好”的纸条,放着那块石蜜。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句话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她知道,周文渊死了,还会有别人来。那些人,比郭安狠,比崔主事毒,比冯宦官阴。他们会来的。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他也知道,她会一直在。她把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温的。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可她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那团火,从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烧着。烧过太液池的冰水,烧过掖庭的暗室,烧过佛堂的地窖,烧过槐园的血夜,烧过十里铺的刀光。它烧过那么多地方,烧过那么多次,可它从来没有灭过。它还会继续烧。一直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