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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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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的人已经把村子围住了。

林婉蹲在土坡后面,看着月光下那些黑色的影子。禁军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脚步很轻,动作很快,像一群在黑暗中狩猎的狼。他们穿着玄色的甲胄,没有打火把,月光照在甲片上,泛着幽暗的光。石猛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村东头第三间屋子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里面很静,没有人声,没有动静,像什么都没有。可林婉知道,周文渊在里面。他在等。

石猛走到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靖王的方向,靖王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微微点了点头。石猛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屋里,周文渊站在桌前。他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拿刀。他面前放着一盏灯,灯焰跳动着,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束得很整齐,像是在等人来做客。

他看见石猛,笑了。“来了?”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石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周文渊的目光越过石猛,落在门外。他看见月光下的靖王,看见那些禁军,看见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村子。他笑了,摇了摇头。“殿下,您来晚了。”

靖王走进来。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文渊脚下。他站在周文渊面前,看着他。“周文渊。”三个字,很轻,很淡。

周文渊笑了。“殿下还记得臣,臣真是荣幸。”

靖王没有接他的话。“你为什么要假死?”

周文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死了,谁来找您?”他的目光从靖王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那是林婉藏身的方向。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殿下护着的那个人,她来了吧?”

林婉的心猛地一跳。

周文渊朝她的方向喊了一声。“林司记,躲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婉浑身僵住。他看见她了。他一直知道她在这里。石猛的脸色变了,他看向靖王,靖王没有动。

林婉蹲在土坡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起茯苓的话。“那个人,他不是郭安,也不是崔主事。他是真正的狠角色。”她知道他狠。可她没想到,他狠到这种程度。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藏在哪里,知道她在等什么。他一直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从土坡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往那间屋子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进那间屋子。

周文渊看着她,目光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林司记,久仰。”他拱了拱手,姿态很从容,像在朝堂上面对同僚。

林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这张脸她见过,在朝堂上,在弹劾靖王的奏折里,在她以为他死了的那些日子里。可这张脸现在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带着笑意的。那笑容和郭安不一样,和崔主事不一样,和冯宦官也不一样。不是阴,不是冷,不是毒。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

“林司记,您手里的那些证据,臣很感兴趣。”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还有您自己记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够魏王府的人死一次。您把这些东西藏得很好,臣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林婉没有说话。

“不过没关系。”他笑了,“臣有的是时间。”

靖王开口了。“你没有时间了。”

周文渊看着他,笑了一下。“殿下,您以为抓了臣,就结束了?”他摇了摇头,“魏王府的人,不止臣一个。臣死了,还会有别人来。那些人,比臣更狠,比臣更毒。他们不会像臣这样,跟您好好说话。”

靖王没有说话。

周文渊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林婉身上。“林司记,您手里的那些证据,能保您一时,保不了您一世。您护得住那些人,护不住一辈子。您能护住自己吗?”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能。”

周文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好。那臣就等着,看您能护到什么时候。”话音未落,他的手忽然动了。

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刀很短,只有巴掌长,刀刃很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着刀,朝林婉扑过来。不是冲向靖王,是冲向林婉。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靖王,是她。

石猛大喊。“林司记!”他想冲过来,可太远了。禁军的人想冲过来,也来不及了。周文渊的刀已经到了。

林婉看见刀光。在灯光下,在月光下,在周文渊的眼睛里。她看见那道光朝自己飞来,很快,快得来不及躲。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她没有闭眼。她看着那道光朝自己飞来。

然后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玄色的衣裳,高大的身影,松柏的气息。靖王。他把她挡在身后,用身体挡住那道光。刀划破他的衣袖,划破他的手臂,血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周文渊愣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石猛冲上来,把周文渊按在地上。刀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周文渊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可他在笑。“殿下,您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靖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林婉面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周文渊被押走了。他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笑。“殿下,您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魏王府的人,不止臣一个。臣死了,还会有别人来。那些人,比臣更狠,比臣更毒。您能护她多久?”

靖王没有回答。

周文渊被拖走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屋里只剩下林婉和靖王两个人。灯焰跳动着,照在两个人身上。她低头,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血还在流,顺着手腕滴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她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手在抖,但很稳。她把布条缠在他手臂上,一圈,两圈,三圈。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屋里很静,只有布条摩擦的细微声响。

“疼吗?”她问。

“不疼。”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他手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心疼。心疼他的手臂,心疼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心疼他什么都没说。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这是本王答应你的。”他答应了,他真的做到了。

“殿下为什么要挡?”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着她的眼泪。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粝,动作却很轻。

“因为是你。”四个字。很轻,很淡。可她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擦掉,她又掉。他再擦,她再掉。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看见了。

“别哭了。”他说。

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他看着她,没有再擦。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哭。

周文渊被押走了,禁军的人撤了,村子又恢复了安静。月光洒在村口,洒在那株老槐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石猛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他背对着他们,看着村子外面,像是在守什么。

林婉站在靖王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

“回去吧。”他打断她。

她点了点头。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想起他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想起他说“因为是你”。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快亮了。春杏站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瑟瑟发抖。看见林婉,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拍拍她的背。“回来了。”

春杏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您没事吧?受伤了吗?”

“没有。”

春杏看见她衣襟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姑娘,您流血了!”

“不是我的。”林婉说,“是殿下的。”

春杏愣住了。她看着林婉,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林婉没有解释。她走回屋里,坐在窗前。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还是温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她想起他说的话。“因为是你。”她想起她问他的话。“殿下为什么要挡?”他没有回答。可他回答了。他用身体回答了,用血回答了,用命回答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看着它,笑了。“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她看着它,轻轻说:“他受伤了。是为了我。”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他说‘因为是你’。他又说了一遍。”那鸟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案上放着那枚玉佩,放着那本笔记,放着那张写着“做得好”的纸条,放着那块石蜜。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句话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周文渊被抓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朝堂。大理寺连夜审讯,他什么都招了。名单、证据、同伙——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可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魏王府的人,不止我一个。我死了,还会有别人来。”

这句话传到林婉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阿月讲课。她讲的是“安”字。她说安就是有人在门口站着,就是有人替你挡风,就是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在。阿月听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很亮。她知道,周文渊说得对。他死了,还会有别人来。那些人,比郭安狠,比崔主事毒,比冯宦官阴。他们会来的。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他也知道,她会一直在。

窗外,风停了。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枚玉佩上。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石猛是午后来的。他站在慎思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林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送这个来。”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走。

林婉看着他。“石队正,有话直说。”

石猛沉默了片刻。“殿下的伤,末将处理过了。不碍事。”他顿了顿,“殿下从不让末将说这些。但末将觉得,您该知道。”

“知道什么?”

“昨晚,殿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手臂就在流血。末将说要先包扎,他说不用。说您还在等。”石猛的声音很低,“殿下骑马骑了半个时辰,到十里铺的时候,袖子上全是血。末将以为他会先处理伤口。他没有。他直接进了村子。”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昨晚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想起他说“不疼”。怎么会不疼?半个时辰的血,从宫里流到十里铺,从袖口渗到指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面前,问她疼不疼。

“末将多嘴了。”石猛低下头,转身要走。

“石队正。”林婉叫住他。

石猛回头。

“殿下现在在哪儿?”

石猛沉默了片刻。“在府里。太医来看过了,说伤口太深,要养几天。殿下不让末将告诉您。末将……”

“我知道了。”林婉打断他,“多谢石队正。”

石猛走了。林婉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石蜜。已经凉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想捂热,可怎么都捂不热。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他做到了。可她自己呢?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挡在她面前,看着他的血流下来,看着他说“不疼”。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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