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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血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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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失踪的消息,是阿月带来的。

那天早上,林婉像往常一样推开房门。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春杏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热水站在廊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姑娘该起了”。林婉愣了一下,走到春杏的屋子前,推开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像军营里的规矩。可人不在。洗漱的铜盆不在,换洗的衣裳不在。她常用的那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那是春杏自己绣的,她说姑娘喜欢兰花,就试着绣了一朵。

林婉拿起那块帕子,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兰花的叶子细细长长的,花瓣微微卷起,像在风中轻轻摇摆。她的手指在针脚上划过,一下一下。春杏的手艺不好,针脚有些歪,可每一针都很密,很结实。她缝了很久,缝了很多个晚上,手上的冻疮还没好,每缝一针都要忍着疼。

林婉把帕子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屋子。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晨光越来越亮,落在青石板上,把霜照成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春杏不会不告而别。她不会。一定是出事了。

辰时,茯苓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头发有些乱,衣裳上沾着露水,跑得很急。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在发抖。

“姑娘,春杏……春杏不见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茯苓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奴婢昨晚来找她,她还在。奴婢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今天早上再来,她就不见了。她的东西还在,人没了。奴婢问了隔壁的人,都说没看见她出去。奴婢去尚食局打听,管事的人说她昨天傍晚被人叫走了,之后再没人见过她。”

林婉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可她心里一片冰凉。春杏不会不告而别。她一定是被人带走了。被谁?刘瑾的眼线?钱明义的人?还是账册上那些名字背后的某个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她。

“茯苓,告诉石猛,让他查。春杏不见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茯苓哭着点头,转身跑了。

巳时,石猛来了。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脸上有灰尘,袖口沾着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干了,他也没擦。

“林司记,查到了。春杏被带走了。”

林婉心里一紧。“被谁?”

“钱明义的人。”石猛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查到了,钱明义知道您在查他。他急了。他不敢动您,但他敢动您身边的人。春杏是他的人带走的。关在城西一处废宅里。末将的人已经摸清楚了,那废宅里有七八个人守着,都是钱明义豢养的死士。春杏被关在后院的地窖里。”

林婉的手攥紧了。“殿下在哪儿?”

“在宫里。殿下说,让您别急。他在想办法。他让末将告诉您,不要一个人去。”石猛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殿下还说,钱明义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敢抓春杏,就敢杀她。您去了,他也不会放人。”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不等了。”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春杏是因为卑职才被抓的。”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卑职不能让她替卑职受过。卑职去换她。他抓春杏,是因为春杏是我的人。他要的是我。我去,他就会放人。”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打断他,“你回去告诉殿下,卑职不会有事。卑职只是去换一个人,不是去送死。”

石猛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一直看着林婉,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末将知道了。末将去传话。”

他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午后,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账册用牛皮纸包着,塞进怀里,贴着心口。她走到春杏的屋子里,把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拿出来,叠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吹熄了灯,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城西废宅在一条荒芜的巷子尽头。

月光照在破败的门楼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墙头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黑暗中挥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林婉到的时候,靖王已经在巷口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风,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更冷。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殿下。”她走过去。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废宅里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石猛带人从侧面包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废宅的院子里,灯还亮着。钱明义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茶。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脸很白,很瘦,颧骨有些高,眼睛很亮,很冷。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料子很好,是上等的蜀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笑了。

“林司记,您来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拱了拱手,姿态很从容,像在等人来做客。

林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春杏呢?”

钱明义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架着一个人。春杏被绑着手,嘴里塞着布,脸上有伤,衣裳破了好几处。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婉的手攥紧了。“放了她。”

钱明义笑了。“林司记,您来换她,值吗?”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值。”

钱明义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两棵对峙的树。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间,又从眉间移到唇角,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他在看她,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林司记,您知道本官为什么抓她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您在怕。”林婉的声音很平静,“您怕卑职查您,怕卑职把证据递上去,怕卑职让您死。您不敢动卑职,就动卑职身边的人。您以为抓了春杏,卑职就会停。”

钱明义的脸色没有变。可他的眼睛,在变。那层冷,在慢慢碎。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冰已经撑不住了。

“您不会停。”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会。”林婉说。

钱明义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挥了挥手。那两个人松开了春杏,把她推过来。春杏踉跄着跑过来,扑进林婉怀里,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可她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婉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钱明义看着她,伸出手。“林司记,东西呢?”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扔给他。账册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钱明义手里。他接住,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的脸色没有变,可他的眼睛,越来越冷。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看着林婉。

“假的。”

林婉没有说话。

钱明义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淡,淡得像根本没笑。“林司记,您拿假的来糊弄本官,当本官看不出来?”

林婉看着他。“你也没打算放人。”

钱明义没有否认。他把账册扔在地上,转身走进黑暗里。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淡,像夜风。

“林司记,您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本官有的是时间。本官会慢慢来。一个一个来。”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林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春杏在她怀里哭着,浑身发抖。靖王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回去吧。”他说。

林婉点头。她扶着春杏,走出废宅。春杏的脚在发抖,走不稳,林婉扶着她,一步一步。月光照在路上,把路照得发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靖王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快亮了。春杏躺在床上,脸上还有伤,眼睛肿着,嘴唇干裂。林婉打来热水,用帕子给她擦脸。帕子浸了温水,轻轻敷在春杏的额头上。春杏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无声无息。

“姑娘,奴婢什么都没说。他们问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婉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春杏哭着点头。“奴婢怕。可奴婢知道,说了会害您。奴婢不能说。”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你做得很好。”

春杏哭着,说不出话。林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春杏,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还来慎思堂。”

春杏哭着点头。

从春杏屋里出来,林婉走到案前坐下。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展开。“林司记,您查得太快了。下一个,您猜是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钱明义。刘瑾。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一个一个冒出来,像地里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她不怕。可她怕。她怕下一个是茯苓,怕下一个是阿月,怕下一个是阿禄。她怕她护不住他们。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不放心。”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是软的。

“殿下,卑职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

“可卑职没救下她。卑职拿假证据去换,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看着她。“你去了。你站在他面前。你没有退缩。”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可卑职护不住她。”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粝,动作很轻。“你护住了。她活着。她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殿下,卑职怕。”

“怕什么?”

“怕下一个。怕卑职护不住他们。”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本王在。”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笑了。她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本王在。”

这三个字在屋里回荡了很久。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雕塑。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枝桠不再摇晃。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先开口了。“钱明义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会再动手。下一个,可能不是春杏。”

林婉沉默了片刻。“殿下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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