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在查他的把柄。他不像张怀远,他的钱不放在私宅里。本王查了很久,查不到。”靖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林婉想起沈绛说过的话——太干净的人,最危险。因为干净是假的。是抹掉了所有痕迹之后,留下的空白。那些痕迹,还在某个地方。只是她还没找到。
“殿下,卑职有一个办法。”
“说。”
“钱明义不怕死。贪权的人不怕死。但他怕一样东西。”林婉看着他,“他怕失去权力。他爬到今天的位置,用了二十年。他怕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靖王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让他以为,有人要抢他的位置。”林婉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乱,让他急,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靖王沉默了很久。“这需要一个人。”
“谁?”
“刑部侍郎,赵正。他是钱明义的上司,也是本王的人。”靖王的目光很深,“本王可以让他放出风声,说朝廷要整顿刑部,要查这些年积压的冤案。钱明义手里那些案子,都会翻出来。”
林婉的眼睛亮了。“他听到风声,一定会动。他会去找那些帮他收钱的人,让他们闭嘴。他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靖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
林婉看着他。“从发现怕也没用的时候。”
那天夜里,靖王走之后,林婉没有睡。
她坐在案前,把周安的证词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纸上的血印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一朵枯萎的花。她盯着那个血印,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西沉了。新的一天,快来了。
她不知道钱明义什么时候会动,不知道那些受害者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查下去。一个一个来。
第二天一早,茯苓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还是白。她看见林婉,快步走进来,关上门。
“姑娘,钱明义那边有动静了。”
林婉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他今天一早去了刑部,在侍郎赵正的公廨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的人打听到,赵正放出了风声,说要整顿刑部,清查积案。钱明义急了。”
林婉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他急了,就会动。他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午后,石猛来了。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可林婉看得出,他眼底有光。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钱明义动了。”
林婉心里一松。“怎么动的?”
“他今天下午派人去了城东,找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当年帮他收钱的中间人,姓吴,叫吴德。钱明义让他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石猛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的人已经跟上去了。吴德跑不掉。”
林婉点了点头。“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急。他要把吴德抓回来,拿到口供,再动手。”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等着。”
石猛点头,转身跑了。
傍晚,消息来了。不是石猛,是茯苓。
她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出事了。吴德死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怎么死的?”
“被杀了。一刀毙命。杀人的人跑了。”茯苓的声音在发抖,“殿下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婉沉默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四合,夕阳在天边沉下去,把宫墙染成一片暗红。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
钱明义动手了。他杀了吴德。灭口。像郭安一样,像崔主事一样,像冯宦官一样。那些人,永远不会让证人活着。可吴德死了,线索就断了。她手里的证据,只有周安的证词。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
那天夜里,林婉一夜没睡。
她把周安的证词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钱明义的账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她发现了一个细节——账册上有一笔银子,不是从魏王府来的,是从一个商号来的。那个商号叫“永昌号”,在长安城里开了十几年。她不知道那个商号是谁的,但她知道,那笔银子,一定有问题。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去查那个商号。
辰时,林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春杏躺在床上,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去哪儿?”
“城东。”林婉看着她,“去查一个商号。”
春杏的脸色变了。“姑娘,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打断她,“你好好养伤。我回来之前,哪儿也不要去。”
春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林婉走远。
永昌号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
铺面很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永昌号”三个字,笔画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所书。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伙计们进进出出,搬着货物。林婉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这个商号是谁的,但她知道,能开这么大的铺子,背后一定有人。
她正要走过去,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料子很好。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有些高,眼睛很亮,很冷。他低着头,匆匆往巷子里走。
林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认出了那张脸。是钱明义。
她跟在后面,脚步很轻。钱明义走得很快,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窄巷。林婉不敢跟太近,远远地跟着。她看见他走进一扇小门,门关上了。她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积了雨水,上面漂着枯叶。正房的门关着,里面有光。她走过去,贴在门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到?”是钱明义的声音。
“三天后。”另一个声音,很陌生。
“小心点。最近风声紧,别让人查出来。”
“知道了。钱大人放心。”
林婉的心跳得更快了。货?什么货?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普通的货。
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钱明义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林司记,您又来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
林婉没有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钱大人,您来这儿做什么?”
钱明义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很冷。
“林司记,本官劝您一句。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有些人,不该惹的别惹。”
林婉看着他。“卑职已经惹了。”
钱明义的脸变了。那层笑容碎掉了,露出底下的阴沉。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条毒蛇。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林婉说,“永昌号。魏王府的钱,从这里走。”
钱明义的脸彻底白了。他的手开始抖。
“你……你怎么知道的?”
“账册上写的。”林婉的声音很平静,“贞观八年,魏王府通过永昌号,给钱大人送了三千两。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钱明义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想怎么样?”
林婉看着他。“卑职不想怎么样。卑职只是来查证据的。证据拿到了,卑职就走。”
她转身,走出院子。身后,钱明义没有追上来。她听见他瘫坐在地上的声音,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她没有回头。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写下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永昌号,钱明义,那批货,三天后。她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钱明义的命。
她把这页纸收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傍晚,靖王来了。
他走进屋里,在案前坐下。林婉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去了永昌号?”
“是。”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本王说过,不要一个人扛。”
“可卑职等不了。”林婉看着他,“吴德死了,线索断了。卑职只有自己去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他握着,没有松开。
“下次,叫上本王。”
林婉看着他。“好。”
那天夜里,林婉一夜没睡。她把永昌号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那批货,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钱明义的命根子。她要拿到它。
窗外,月亮西沉了。新的一天,快来了。她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会去。她一定要拿到那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