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义倒台的第五天,朝堂上传来消息。陛下下旨,彻查刑部积案。钱明义经手的那些冤案,全部翻出来重审。周安的父亲,终于洗清了冤屈。
林婉把这个消息告诉周安的时候,他正在杂货铺里拨弄算盘。他听见林婉的话,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落下来,滚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十年。他等了十年。从十岁到二十岁,从少年到青年,从希望到绝望。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真的?”
“真的。”
周安跪下来,给林婉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林婉没有扶他。这个头,他磕了十年。她受得起。他磕完,抬起头,额头上青了一片。
“林司记,奴婢……奴婢谢谢您……”
“别磕了。”林婉把他扶起来,“你父亲的案子,会重审。你母亲,也会瞑目。”
周安哭着点头。“林司记,您……您是个好人。”
林婉笑了笑。“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午后,茯苓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姑娘,查到了。刘瑾没有死。他藏在城南一处废宅里。他身边还有几个死士,都在等他。他放出话来了,说他要亲手杀了姑娘。他说,他要用姑娘的血,祭魏王的在天之灵。”
林婉的指尖发凉。她想起刘瑾那张脸,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臣有的是时间”。他真的有时间。他等了大半年,从魏王倒台等到现在。他等的不是机会,是林婉。他在等她查到他,等她来找他,等她来杀他。
“他在哪儿?”
茯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林婉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茯苓,告诉石猛,让他查。刘瑾的事,卑职自己来。”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傍晚,靖王来了。他从前门进来的,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上还有灰尘。暮色四合,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有疲惫,眼底有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走到案前坐下,林婉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刘瑾的事,本王知道了。”
“殿下,卑职要去。”
“本王知道。”
“殿下不怕?”
他看着她。“怕。但怕也没用。”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四合,夕阳在天边沉下去,把宫墙染成一片暗红。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
“殿下,卑职一个人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本王说过,不是护你,是并肩。”
她转过身,看着他。暮色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有光。
“好。”
那天夜里,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林婉看着她。“天亮之前。”
春杏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走远。林婉没有回头。
城南废宅在一条荒芜的巷子尽头。月光照在破败的门楼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墙头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林婉到的时候,靖王已经在巷口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风,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更冷。
“殿下。”她走过去。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废宅里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石猛带人从侧面包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废宅的院子里,灯还亮着。刘瑾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茶。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脸很白,很瘦,眼睛很亮,很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笑了。
“林司记,您来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
林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刘瑾,你跑不掉了。”
刘瑾放下茶杯,站起身。“臣没想跑。臣在等您。”
“等什么?”
“等您来杀臣。”刘瑾笑了,“臣知道,您不会放过臣。臣也不会放过您。”
林婉看着他。“你想怎样?”
刘瑾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匕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已经磨得发亮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臣和您,一对一。赢了,臣跟您走。输了,您杀臣。”
林婉蹲下身子,捡起那把匕首。刀刃很轻,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片羽毛。可她知道,这片羽毛,能杀人。
“林司记,您敢吗?”
“敢。”
靖王的手按在刀柄上。“林婉。”
她没有回头。“殿下,这是卑职的事。”
靖王沉默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手从刀柄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