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等待,像三年一样漫长。
林婉没有出慎思堂。她坐在案前,把永昌号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那批货,是什么?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手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钱明义的命根子。她要拿到它。
春杏的伤好了些,脸上还肿着,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粥是新熬的,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米香。
“姑娘,您该吃东西了。”
林婉摇头。“不饿。”
“您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口。”春杏的眼眶红了,“您这样,身子会垮的。”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春杏的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可她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林婉,眼里满是担忧。
林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喝,脸上的担忧慢慢散了一些。
“姑娘,您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
“去哪儿?”
“永昌号。”
春杏的脸色变了。“姑娘,那里危险。钱明义的人在那里。”
“我知道。”林婉放下碗,“但今天那批货到了。我必须去。”
春杏没有再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她知道,劝不住。
午后,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凝重。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他的脸上有疲惫,眼底有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那批货,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在哪儿?”
“永昌号后院的地窖里。殿下的人已经盯上了,就等您去。”
林婉点了点头。“殿下在哪儿?”
“在永昌号外面。殿下说,让您别急。他等您到了再动手。”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这就去。”
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一定要回来。”
林婉看着她。“我什么时候没回来?”
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永昌号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白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了傍晚,店铺打烊,街上渐渐冷清下来。暮色四合,夕阳在天边沉下去,把街道染成一片金红。
林婉到的时候,靖王已经在巷口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风,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更冷。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殿下。”她走过去。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永昌号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石猛带人从侧面包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永昌号的后院不大,堆着几口破缸,墙角长满了荒草。地窖的入口在一堆杂物后面,被几块木板盖着。石猛带人掀开木板,露出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
林婉举着火折子,第一个走了下去。
地窖很深,楼梯很陡,两边是粗糙的土墙。火折子的光照在墙上,把那些凹凸不平的土粒照得清清楚楚。她一步一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地窖底部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几间土屋。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林婉推开第一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第二间,也是空的。她走到第三间,推开门。
里面堆着十几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她蹲下身子,解开一个麻袋。里面是粮食。大米,白花花的,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光。她又解开一个,还是粮食。第三个,第四个——都是粮食。
林婉愣住了。粮食?钱明义要的货,是粮食?
靖王从她身后走过来,蹲下身子,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捻了捻。
“这是赈灾粮。”他的声音很冷,“贞观九年,朝廷拨给河南的赈灾粮。钱明义克扣了,藏在这里。三年了,这些粮食还在。而那些灾民……”
他没有说下去。
林婉的手攥紧了。她想起周安,想起他的父亲,想起他的母亲,想起那些被饿死的人。这些粮食,本该是他们的。可它们在这里,在地窖里,在黑暗中,发了霉,生了虫。而那些灾民,已经死了。
“殿下,这些粮食,能当证据吗?”
“能。”靖王站起身,“每一袋都有官府的印记。钱明义跑不掉了。”
林婉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出地窖。月光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夜风的气息,有自由的气息。
石猛带人把粮食一袋一袋搬出来,码在院子里。十几袋,堆得像一座小山。林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粮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她只知道,夜风停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钱明义是在永昌号的前厅被抓的。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见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
“林司记,您又来了。”
林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钱大人,地窖里的粮食,您怎么解释?”
钱明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盯着那杯凉茶,看了很久。
“本官无话可说。”
“您知道,这些粮食,够您死几次吗?”
钱明义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很瘦,眼睛很亮,很冷。那层冷,在慢慢碎。
“本官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本官从收下那笔银子的时候,就知道了。”
林婉看着他。“那您为什么还要收?”
钱明义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窗棂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他鬓边的碎发。
“因为本官收的时候,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本官以为,只是克扣一些粮食,不会有人知道。可后来,死了人。本官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不会让本官收手。”
林婉没有说话。
“本官替魏王府办了十年事。十年。”钱明义的声音很低,“本官以为,本官能爬到更高的位置。本官以为,本官能掌控一切。可本官错了。本官只是一颗棋子。他们想用的时候,就用;不想用的时候,就扔。”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林司记,您赢了。”
林婉看着他。“还没有。”
钱明义愣了一下。
“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林婉说,“等他们都倒了,才算赢。”
钱明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笑了。
“您会赢的。”他说,“您不一样。您不怕死,不怕输,不怕任何人。您只是站在那里,做您该做的事。”
他站起身,把手伸出来。石猛上前,把他绑了。他没有反抗。他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婉。
“林司记,小心刘瑾的人。他没有死。他还在宫里。”
林婉的指尖发凉。“你说什么?”
“刘瑾没有死。”钱明义的声音很轻,“死在牢里的,是他的替身。他早就跑了。他一直在暗处,在等机会。他会回来的。”
林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靖王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靖王说。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刘瑾还活着。”
“本王知道。”
“他在哪儿?”
“不知道。”靖王看着她,“但本王会找到他。”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快亮了。
春杏站在门口,裹着一床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笑了笑。“我说过,天亮之前回来。”
春杏哭着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账册拿出来,翻开。钱明义的名字,她画了一个圈。又划掉一个。账册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她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没有睡。她坐在那里,想着钱明义说的话。刘瑾没有死。他还在宫里。他在暗处,在等她出错。她不会出错。
她走在他身边,谁都没有说话。巷子很长,两边的院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石猛带着人走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像夜风拂过落叶。她的影子和他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您什么时候知道刘瑾没死的?”
靖王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她等着,没有催。
“钱明义被抓之前,本王就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本王查了牢里的记录。死的那个人,体貌特征与刘瑾不符。身高差了一寸,手上没有茧。刘瑾练了二十年的刀,手上应该有茧。那个人没有。”
林婉的指尖发凉。“殿下为什么不告诉卑职?”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头顶的一线天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淡,是怕。
“因为本王不想让你再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钱明义、张怀远、赵怀义、孙德茂——你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扳倒。你把自己当成了刀,可刀会卷刃,会折断。本王不想让你折。”
林婉看着他,看了很久。“殿下,卑职不是刀。卑职是执刀的人。”
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