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慎思堂的灯就亮了。
林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账册,还有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可她没有合眼。三十七个名字,查了十五个,还有二十二个。二十二条命,二十二个家庭,二十二双等不到儿子回家的眼睛。
她不能停。
春杏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得直跺脚。“姑娘,您又一夜没睡!您病才好几天啊,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林婉没有抬头。“春杏,茯苓回来了吗?”
“还没有。姑娘,您先吃点东西,歇一会儿……”
“我不饿。”
春杏急得眼眶都红了,可她不敢再劝。她知道,姑娘一旦钻进什么事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把粥放在案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林婉一个人。
她翻开账册,找到第十六页。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停在一个人的上面。
“刘瑾,兵部郎中。”
兵部郎中,正五品。杜明礼的直属下级。如果杜明礼克扣军饷,刘瑾不可能不知道。他要么是同谋,要么是知情不报。无论哪一种,他都脱不了干系。
林婉用笔在刘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查此人经手的军械账目,与杜明礼往来记录。
她继续往下翻。第十七页,第十八页,第十九页……
翻到第二十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停了。
“王琦,兵部员外郎。”
又一个兵部的人。杜明礼的手伸得真长,从郎中到员外郎,全是他的爪牙。
林婉把王琦的名字也圈出来,在旁边写:查此人与杜明礼、刘瑾的关系,是否涉案。
她正要继续往下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茯苓闪身而入。她的脸色很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衣裳有些乱,头发也散了几缕。她喘着粗气,像是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掩不住激动,“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查到什么了?”
茯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刘瑾和王琦,都是杜明礼的人。他们帮杜明礼经手军饷,每一笔都有记录。奴婢打听到,刘瑾家里藏着一本私账,上面记着杜明礼分给他的脏银。”
林婉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茯苓的笔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刘瑾,兵部郎中,杜明礼心腹。经手军饷账目,与杜明礼分赃。私账藏于家中密室。王琦,兵部员外郎,杜明礼门下。负责军械调配,曾多次虚报损耗,与杜明礼瓜分军械变卖所得。”
林婉的指尖发凉。
私账。密室。如果她能拿到刘瑾的私账,杜明礼就又多了一条死罪。
“茯苓,刘瑾的私账藏在哪儿?”
茯苓摇头。“奴婢没打听到。只知道在他家里,具体位置不知道。刘瑾这个人很谨慎,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把东西藏在哪儿。”
林婉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查刘瑾的行踪,查他家里有没有外人出入,查他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茯苓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要走。
“等等。”林婉叫住她。
茯苓回头。
林婉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你辛苦了。歇一会儿再查。”
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奴婢不累。姑娘才辛苦。”
她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刘瑾。王琦。兵部。杜明礼的网,比她想象的更大。
她必须把这网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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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可腰间的横刀还在。他的脸色很平静,可林婉看得出,他眼底有疲惫。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周慎行那边,有线索了。”
林婉心里一动。“什么线索?”
石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殿下说,您看这个。”
林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靖王的笔迹。
“周慎行逃往江南,背后有人相助。此人身份不低,与魏王府旧部有染。”
林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逃往江南。背后有人相助。此人身份不低。
她想起沈绛信里写的——“赵文渊,户部侍郎,与周慎行往来频繁。二人或为同党。”
如果赵文渊是周慎行的同党,那帮助周慎行逃跑的人,会不会就是赵文渊?
“石队正,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给她。
林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查赵文渊。此人近日与江南富商往来密切,或为周慎行提供逃跑资金。”
林婉的手攥紧了。
赵文渊。户部侍郎。如果他真的是周慎行的同党,那户部、兵部、礼部——三部的官员都涉案了。这已经不是杜明礼一个人的事,而是一张网。一张织了多年的网,把朝中重臣、地方官员、甚至魏王府旧部,都网在里面。
“石队正,帮我转告殿下——赵文渊的事,我来查。”
石猛点头。“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
“石队正。”林婉叫住他。
石猛回头。
林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殿下他……还好吗?”
石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底有光。“殿下很好。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在查周慎行的下落,好几天没睡好了。末将劝他歇歇,他不肯。说这事儿不能拖。”
林婉的心揪了一下。
好几天没睡好。为了查周慎行。
“多谢石队正。”
石猛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周慎行跑了,可赵文渊还在。只要赵文渊在,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帮助周慎行逃跑的人。
她转身走回案前,铺开纸,拿起笔。
她要给沈绛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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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户部侍郎赵文渊与周慎行往来密切,或为同党。请大人协助查赵文渊底细,与江南富商往来记录,与魏王府旧部关系。”
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给春杏。
“送去内侍省,交给曹宦官。”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瑾的私账,一会儿是赵文渊的江南富商,一会儿是周慎行逃往江南的路线。
她需要把这些线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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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茯苓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中午更差了,眼眶下面的青黑更深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姑娘,查到了。”
林婉看着她。“说。”
“刘瑾这几天,每天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东的一个茶楼。”茯苓压低声音,“那个茶楼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刘瑾每天晚上都会去,待半个时辰左右,然后回家。”
林婉心里一动。
茶楼。偏僻。每天去。
刘瑾去那里干什么?见什么人?还是去藏什么东西?
“那个茶楼,是谁的产业?”
茯苓摇头。“奴婢查了,那茶楼登记在一个商人名下。那个商人和赵文渊有往来。”
林婉的指尖发凉。
赵文渊。又是赵文渊。
“茯苓,你继续盯着那个茶楼。刘瑾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记下来。”
茯苓点头。“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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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账册,还有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刘瑾、王琦、赵文渊、周慎行——这些名字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必须把这些刺一根一根拔出来。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这么早?”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下。
“郑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
郑司籍放下笔,看着她。“说。”
“兵部郎中刘瑾,您了解吗?”
郑司籍的手顿了一下。“刘瑾?”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杜明礼案牵出来的。”林婉没有隐瞒,“他是杜明礼的心腹,经手军饷账目。我怀疑他手里有一本私账,藏着杜明礼分给他的脏银。”
郑司籍沉默了片刻。
“刘瑾这个人,本官知道一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兵部多年,根基深厚。杜明礼能当上兵部侍郎,他出了不少力。此人很谨慎,从不留把柄。你要查他,不容易。”
林婉点头。“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您帮忙。”
郑司籍看着她。“帮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赵文渊,户部侍郎。”
郑司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文渊?他涉案?”
“周慎行逃跑,背后有人相助。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赵文渊。”林婉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刘瑾每天晚上去的一个茶楼,和赵文渊有往来。”
郑司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赵文渊这个人,本官了解不多。但本官知道,他在户部多年,根基很深。你要动他,得有过硬的证据。”
林婉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在查。”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林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杜明礼、周慎行、赵文渊——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朝中重臣?你一个掖庭女官,拿什么跟他们斗?”
林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拿证据。”
郑司籍愣住了。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份账册,放在案上。
“这是杜明礼克扣军饷的账册。三十七个名字,十七条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我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官有多大,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郑司籍看着那份账册,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本官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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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籍司出来,林婉没有回慎思堂。
她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春天真的来了。
可她心里,一点也暖不起来。
赵文渊、刘瑾、王琦、周慎行——这些人,像一座座山,压在她心上。她不知道还要查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远。可她不能停。
她走回慎思堂的时候,茯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姑娘,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查到什么了?”
茯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刘瑾今晚要去那个茶楼,见一个人。”
“见谁?”
“不知道。但奴婢打听到,那个人是从江南来的。是个商人。”
林婉的指尖发凉。
江南来的商人。
周慎行逃往江南。赵文渊与江南富商往来密切。刘瑾见江南商人。这三条线,终于连上了。
“茯苓,今晚我去。”
茯苓愣住了。“姑娘,您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赵文渊派来的,那他就是连接刘瑾和周慎行的关键。我必须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茯苓咬了咬唇。“奴婢陪您去。”
林婉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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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长安城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林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把头发挽成最普通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她把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好,把“守正”玉镯戴在腕上,又把那把短刀藏进袖子里。
茯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灯笼。
“姑娘,马车准备好了。在后门。”
林婉点头,跟着她往后门走。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林婉坐在车里,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晚的计划。
茶楼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棵老槐树。茯苓说,那里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去。刘瑾每天晚上都会来,待半个时辰左右。
林婉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听到什么。可她必须试试。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茯苓熄了灯笼,压低声音说:“姑娘,到了。前面就是那个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