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掀开车帘,往外看。
夜色中,隐约可见一座二层小楼的轮廓。灰瓦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清茗轩”三个字。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刘瑾来了吗?”
茯苓点头。“来了。奴婢刚才看见他进去了。大概有一刻钟了。”
林婉下了车,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走。茯苓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茶楼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林婉蹲在窗下,竖起耳朵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杜明礼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上面让你赶紧走……”
“……走?我能走到哪儿去?周慎行跑了,下一个就是我……”
“……上面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就保你安全……”
“……东西?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郎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那本私账,上面的人想要。你交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你不交——你知道后果。”
林婉的手攥紧了。
私账。他们果然在找刘瑾的私账。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瑾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更沉。
“……私账不在我手里。”
“在哪儿?”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们要是敢动我,那本账册就会送到大理寺。”
那人冷笑了一声。“刘郎中,你以为你跑得掉?上面的人,不是你能惹的。”
“我知道我惹不起。可我也不想死。你们要我死,我就把账册交出去。大家一起死。”
沉默。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刘郎中,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又关上。
林婉赶紧缩回身子,躲到墙角的阴影里。
一个人从茶楼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看不清脸。他走得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林婉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茯苓,跟上那个人。看看他去哪儿。”
茯苓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林婉站在墙角,望着茶楼那扇半开的窗。里面的灯还亮着,刘瑾还在里面。
她不知道刘瑾手里那本私账到底藏着什么。但她知道,那本账册,是刘瑾的命。也是杜明礼的死穴。
她必须拿到它。
林婉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茯苓还没回来。她坐在案前,等着。夜风吹过,窗纸噗噗作响。她盯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想起茶楼里听到的那些话。
“上面的人。”谁在上面?赵文渊?还是比赵文渊更高的人?
她不知道。
可她必须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茯苓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青,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林婉走过去,扶着她坐下。
茯苓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姑娘,那个人……那个人去了赵文渊的府上。”
林婉的手猛地攥紧。
赵文渊。果然是赵文渊。
“他还说了什么?”
茯苓摇头。“奴婢没敢靠近。赵文渊府上守卫森严,奴婢怕被发现,就先回来了。”
林婉沉默了片刻。
“茯苓,你做得很好。回去休息。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茯苓点头,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赵文渊府邸的方向。
赵文渊。户部侍郎。周慎行的同党。刘瑾的“上面的人”。
她终于找到了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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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林婉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靖王的。
“殿下,赵文渊涉案。刘瑾手中有一本私账,藏杜明礼分给他的脏银。赵文渊欲夺此账册灭口。请殿下派人保护刘瑾,同时查赵文渊与江南富商往来记录。”
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给春杏。
“送去北衙禁军驻地,交给石猛。”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瑾的声音,一会儿是赵文渊的名字,一会儿是那本私账。她不知道刘瑾会把账册藏在哪儿。可她必须找到它。
她睁开眼,拿起笔,铺开纸。
她要给沈绛写信。
“沈大人,请协助查赵文渊与江南富商往来记录。此人或为周慎行逃跑提供资金。另,刘瑾手中有一本私账,藏杜明礼分给他的脏银。请大人协助查找此账册下落。”
她把信折好,封上。
等春杏回来,让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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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很凝重。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刘瑾那边,殿下已经派人盯上了。赵文渊的事,殿下也在查。”
林婉点头。“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林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靖王的笔迹。
“私账的事,本王来查。你查赵文渊。”
林婉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他又来了。
“石队正,帮我转告殿下——赵文渊的事,我查到了。他和江南富商有往来,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帮周慎行逃跑的人。”
石猛点头。“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
“石队正。”林婉叫住他。
石猛回头。
林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殿下他……今晚能歇一歇吗?”
石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末将帮您转告。”
他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她想起他守了她一夜。想起他喂她喝粥。想起他说“本王在”。想起他说“你好好养病”。想起他说“做得好”。想起他说“剩下的,我来”。
每一句都很轻,很淡。可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投在她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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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沈绛的回信来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赵文渊与江南富商往来频繁。该富商名唤钱万三,经营丝绸、茶叶,与魏王府旧部亦有往来。赵文渊曾多次通过此人向江南运送财物,疑似帮助周慎行逃跑。”
林婉看完,把信烧了。
钱万三。江南富商。赵文渊的白手套。
她需要查这个人。
她铺开纸,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石队正,请转告殿下:赵文渊的白手套名唤钱万三,江南富商,经营丝绸、茶叶,与魏王府旧部有染。请殿下查此人底细,与赵文渊往来记录。”
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给春杏。
“送去北衙禁军驻地,交给石猛。”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文渊、钱万三、周慎行、刘瑾——这些人,像一根根藤,缠在一起。她必须一根一根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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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婉又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还在核对账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这么晚了,什么事?”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下。
“郑大人,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郑司籍放下笔,看着她。“说。”
“刘瑾手里有一本私账,藏着他和杜明礼分赃的证据。赵文渊想要那本账册灭口。我需要找到它。”
郑司籍沉默了片刻。
“刘瑾这个人,本官了解不多。但本官知道,他有个习惯。”
林婉心里一动。“什么习惯?”
“他每次出门,都会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东的一个小庙。叫‘福安寺’。他每天上朝之前,都会去那里烧一炷香,然后才去兵部。”
林婉的指尖微微发凉。
福安寺。烧香。
如果刘瑾把私账藏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就是那里?
“多谢郑大人。”
她站起身,要走。
“林婉。”郑司籍叫住她。
林婉回头。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小心点。刘瑾这个人,不好对付。”
林婉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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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福安寺。
寺庙不大,藏在城东一条小巷里。院子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烧香。林婉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大殿里供着佛像,香案上摆着几炷香。刘瑾每天来烧香,会不会把东西藏在佛像后面?
她趁人不注意,绕到佛像后面。
果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暗格。
林婉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翘。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数字、日期。
杜明礼的名字,出现了无数次。
刘瑾的私账。
林婉的手在发抖。
她找到了。
她把账册收进怀里,把暗格恢复原状,转身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这本账册,是刘瑾的命。也是杜明礼的死穴。
她必须把它交给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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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慎思堂,林婉写了一封信。
“殿下,刘瑾的私账已找到。请殿下派人来取。”
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给春杏。
“送去北衙禁军驻地,交给石猛。”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赵文渊、钱万三、周慎行、刘瑾——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婉把信烧了。火舌舔上纸角,那几行字在光焰里扭曲、卷缩,最后化为一片灰烬,落在水盂中,无声散开。
她坐在案前,没有动。案上的油灯跳了跳,她把灯芯拨短了些。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没有再拿起笔。该写的已经写了,该查的还在查。现在,她只需要等。
等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