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吕归年面前,以至于吕归年能看见她朱红色的衣摆:
“这叫什么话。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既没有,我怎么会降罪于你。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作为?”
吕归年没再看她,她伏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不是。”
陶夭扶起她,说:“好,我相信你。”
她坐回了她的位置,恢复了她一贯的撑着头的姿势:“那就继续查吧。”
吕归年没想到陶夭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自己,错愕地站在原地,仰头与陶夭对视。陶夭的眼睛总是像夜空一样,深邃幽静。
茯苓焦急地说:“将军,如今证据确凿,完全可以移交大理寺啊。”至于为什么要去大理寺,是因为她感觉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计,只有徐慧才能解决了。
到了大理寺,可不就是徐慧说了算吗?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了。
陶夭拒绝了,命令所有人回去。她自己留下了那封信。
吕归年还是坐了那顶轿子回去,苍笄和她一起,不过她是奉陶夭之命拿东西的。陶夭和吕归年通信不多,所以对于吕归年的字迹,只能说看个大概。故而让苍笄来取一些吕归年平日里写的字。
不过吕归年不怎么练字,她也不管写了字的纸放那里。幸而青蔻都收好了,这时候取出来有也有一打。
晚上陶夭挑灯夜读,细细观摩吕归年的笔迹。她的字很好看,写的是行书。笔意流畅,潇洒自如,可谓是字如其人。
这样好的字却不喜欢练字,陶夭不太理解。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让吕归年给她写幅字挂在她书房。
蓦的,她想起来了姥姥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还有画上那个微微笑着的女子。
研究了一会就听见侍女来禀报:“吕小姐求见。”
陶夭的眉梢扬了扬,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她让吕归年进来,一边整理了衣服,将桌上的东西堆成一堆。
吕归年依然是今天早上的那一身衣服,只不过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一进来就想要跪在陶夭的书桌前,不过陶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她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一茬。
她让人赐座,吕归年坐在她书桌旁边。看她几度开口,欲言又止的样子,陶夭挥手遣散了屋内的一干仆从。
“你说吧,我都听着。”
陶夭的声音很温柔,比起早上那种无喜无悲的冷漠,现在更像是朋友唠家常。吕归年深夜造访必然有她的想法,陶夭只需要听着就好了。
吕归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抬起头,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看着陶夭的眼睛:
“我承不承认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了,我上午说过的。”
“可是如今证据确凿,你完全可以处决我,绝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
陶夭扬起眉:“所以你希望我冤枉你?”
吕归年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何必要费心费力的证明我的清白,你按照法律杀了我,不会有人在意的。”
“这叫什么话?”陶夭的声音骤然上升,“生死大事,你怎么能这样草率。
至于说证据,”她缓和了下来,“这不正在查验么?证据可以伪造,你的品行又不能。既然你不承认,那就定然是别人污蔑的了。我怎么能那样不辨是非呢?”
“你就那么相信我?”吕归年的语气里带上了焦急,几近质问。她的眉毛压下去,眼尾扬起来,陶夭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态。
吕归年素来是冷静端庄的,现在这样,俨然是很认真的。
“当然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信你信谁?”陶夭反问。
“你真的当我是你的朋友吗?我对你来说,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陶夭猛一听到这话,心瞬间就凉了一半。她并不责怪吕归年,只是责怪自己,自己好像总是在做对不起她的事情,才让她这样不信任自己。
“当然。还有什么叫做没用啊?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的品格,喜欢你这个人。难道是为了用你来为我牟利么?
难道你和别人交往,都是为了有利于别人或是有利于自己么?”
陶夭一连几问,吕归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她扶着扶手勉强端坐在椅子上,眼里的情绪很复杂,陶夭看不懂。不过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必然对她造成了什么冲击。
她给吕归年倒了茶:“喝点茶吧。方才你我的谈话,你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会说出去,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再在你面前提一个字。”
吕归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知道是哪里的茶,但是茶香四溢,也算是暖了暖嗓子。
陶夭很快地转移了话题:“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感觉我特别顺利。你看,我这就发现了这封信的漏洞。”
吕归年总算是打起了精神,她凑过去看:“在哪里?”
陶夭一指:“第一,你写错了字都是从左下方到右上方画一撇,这封信只有一个错字,故而不明显。不过写信之人却是横着画了一横,和你的习惯不一样。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只有在落款写“吕归年”的时候,“年”字会有笔锋。其它时候出现在文章里,都是向上一勾的。这其实很特别,但是写信的人没发现。
所以导致全书的自称“年”都是有笔锋的,而全书又有很多自称,这个问题就格外明显。”
陶夭一个一个指来看,吕归年张了张嘴,最后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正常。你写多了就习惯了,不过外人看起来还是能看出来的。”
陶夭沉下了脸,不知道是谁主导的,竟然敢用本朝严令禁止的巫蛊来做文章。还能栽赃稼祸,实在是无耻之至。
而且还能模仿吕归年的字迹,甚至能仿刻她的印章,可见技艺高超,也称得上细心。
如果不是她对吕归年还有一层别的感情,怕是已经中了那人的圈套了。
至于说那人是谁,又为什么选择了诬陷吕归年,陶夭暂时没有深想。但是即便仅从表面上来看,她能在吕归年身边安插或者是买通歼细,这一点就足够说明她心思缜密准备充分了。
吕归年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她的脸色也不好看。陶夭叫人来,让人将茯苓和那个自称是百姓实则是敌方歼细的人一并送去大理寺。
她自己写了信去给大理寺卿徐慧解释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顺带附上了这一封伪信。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真的很多,陶夭感到心身俱疲。
其余的事情明天再说吧,她是这么和吕归年说的。吕归年看出她的疲惫,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带着一片混乱的大脑坐上了回去的轿子。
她也该好好睡一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