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端的婚礼热闹盛大,庄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红火火。久违地见到了徐碧涛,掐指算来此君大半年没回来了。她在荆州做的很好,此次回来大概要升迁。徐家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陶夭现在每次看到别人成婚都会难受,不由得想到自己,看着别人穿着大红的喜服,也会幻想自己。转过脸去看吕归年,还会想吕归年穿上喜服的样子。
陶夭想着,如果自己能和吕归年成婚的话,一定要昭告天下,普天同庆。到时候满京城都要挂上灯笼,沿着主街铺十里绸缎,要比皇帝任何官员的任何仪礼都要风光。
转念一想,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就在这里想入非非了。楚江随想想也就算了,自己连吕归年喜欢女的男的都不知道,怎么能奢香成婚呢。
于是陶夭去了一趟皇恩寺。
她其实不信这些鬼神之说,除了打仗之前祭旗、皇帝祭祀之外,她和这些神佛都没有关联在一起的时候。不过这时候除了求一求神佛,好像没有谁可以帮她了。
而且在佛前许愿也不会有人知道她这些心思,不至于有什么流言蜚语影响吕归年对她的看法。
皇恩寺的大小僧人都出来迎接她,陶夭拜过了各殿神佛,最后洗手焚香,求了一支签。
但她连吕归年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只能极力描述吕归年此人的身世样貌,以求神佛能知道是谁。求出来的准不准也就不得而知了。
求出来是第五十七签,陶夭专门请了皇恩寺的住持替她解签。这位主持年逾古稀,当初陶列岳就曾经找她解签,但是至今无人知道她解出了什么,只知道应该是好签。
陶夭有意沾一沾姥姥的运气,但是转念一想,姥姥总是形单影只地坐在梨花树下,感情上怕是并不好。这样想来,她不会老了也和姥姥一样,终日对着海棠花树思念故人吧?
这么想着,陶夭忐忑不安地走进了住持的禅院。禅院在寺庙后面的菩提树下,这棵菩提树更是了不得,当初姰太宗登基之后就种了下来,迄今百余年了。王公贵族来次上香必要观摩此树。
禅房里有淡淡的檀香,满室寂静,只有阳光照耀下袅袅青烟。陶夭屏息凝神,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虔诚过。也不是没有,上一次应该还是在出征前发誓自己要力挽狂澜,一雪前耻。
惠明禅师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放好了两杯茶。陶夭轻轻走过去,没敢发出一点声音,默默坐在了她对面。
这位高僧慈眉善目,也不知怎么就知道陶夭坐下来了,慢慢睁开了眼。陶夭正襟危坐,满脸肃穆。
惠明轻轻笑起来:“施主怎么为情事所困?”
心里事一下子被人道破,陶夭低下头,不敢看对面的人。惠明接着道:“从前令祖母也曾求签,如今过了五十年,竟又给你解签了。”
“祖母的签文如何?”
“本来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事情也早就尘埃落定了。”惠明的语气毫无波澜,细听之下似乎带上了遗憾,“佳偶耶?神仙美娟也,夫复何求?”
“是签王啊。”陶夭惊叹,这个是无可非议的上上签,她要是能求到这个签,也算是不虚此行。
“嗯。当时她也很高兴,可是事与愿违。”
陶夭沉默下来,问:“那我呢?”
“是为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亦是好签。”
陶夭倾身上前:“愿闻其详。”
“凤凰双双飞过,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而君视之,亦能带上凤凰的运势。和鸣锵锵,就是琴瑟和鸣,同心同德。按照签文上所说,施主定会和心上人白头偕老,福泽绵长。”
虽然惠明没有说很多,但是这些足已让陶夭心花怒放。这么看来,神佛都愿意成全她们了。
“多谢大师,我明白了。”陶夭喜笑颜开,准备离去。惠明叫住她:“施主,贫僧仍有话要说。”
陶夭耐着性子坐下来:“大师请讲。”
“你是陶列岳的孙女,我和她年少时是至交好友,所以也算是你的长辈。你若是愿意认我这个长辈,我就还有话要叮嘱你。”
陶夭感到事情并不简单,便俯身下拜,道:“晚辈陶夭见过前辈,前辈请讲。”
惠明慢慢开口:
“陶夭,你这段姻缘,虽然签文是上好的 ,只怕是为礼法所不容。”
陶夭心下一惊,这人常年住在庙里,前朝重臣尚且不知道她和吕归年的事,这个人怎么能知道呢?
“善恶自在人心,我不能阻拦你凡俗的事情。只是你要记住,签文不能左右你,事在人为。陶列岳那么好的签文,最终也只落得劳燕分飞,并蒂花折。
她未必是你的正缘,也未必不是你的正缘。你要自己判断善恶,判断你与她之间到底有几分情谊。
人生是很长的,签文不过是写在书上的字,不能将一生系在这几行字上面。”
陶夭只感觉心落到了谷底,刚才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悲凉。她张了张嘴:
“照您的意思……即便是好签,我和她之间也未必有缘分?”
惠明轻轻敲着木鱼,空灵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混合着檀香的烟雾飘散。
“既如此,那要求签做什么?”
陶夭的声音骤然提高,“您既是高僧,看到您自己都不相信佛会指点世人吗?”
伴随着敲木鱼的声音,惠明道:“你和你的姥姥极像。”
看她那一副无喜无悲,超凡脱俗的神情,陶夭反倒是觉得无比烦躁。她极力维持着晚辈的礼仪和对出家人的尊重,起身道:
“晚辈告退。”
惠明没有回答她,空寂的木鱼声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浪花。
苍笄看陶夭出来了,迎上去道:“将军,可是解过了签?”
陶夭冷冷地“嗯”了一声,道:“回府。”苍笄看出来她心情极差,不敢多问什么,垂首跟在陶夭身边上了马车。
陶夭反复琢磨着惠明的话,难道自己和吕归年在她看来就那么天理难容吗?还是说她们根本没有缘分,本就不是做夫妻的一对?
越想越烦,陶夭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想,在心里不断重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吕归年光风霁月,本就是明月高悬,自己怎么能奢望她呢?她愿意和自己住在一起,愿意看自己一眼就已经是自己的福气了,何谈将她娶回家呢?
春日的阳光很好,明媚温暖,还有风吹过来。陶夭骑了马去湖边散心,吹一吹风大概就是冷静了吧。
她也没想到会遇见吕归年。
看见那人站在湖边杨柳下,一身翠缥色的衣服,宽大的袖子和长可及地的衣摆在风中飘飞。生绡材质的衣服外面披了一层薄纱,在日光下宛若披了一层皎洁的月光。
衣服上绣了柳叶,鹅黄色、柳绿色晕染开来,她身后是碧波荡漾的湖水,身旁是随风飘拂、万条垂下绿丝绦[1]的柳条,而她一人的青绿色足以胜过整个京城的春天。
听见马蹄声,吕归年转过身来。她戴了一顶冥篱,长可到腰际,周围一圈都挂了用细小玉珠子穿成的珠链。陶夭看向她的时候,刚好春风吹开冥篱的薄纱,露出她的脸。
吕归年狭长飞扬的眉弯下,一双凤眼炯炯有神,春光明媚下,这双眼里真好像奔腾着一江春水。
看见陶夭,吕归年笑起来,顾盼神飞,写尽风流。陶夭只感觉山川日月都黯然失色,天地之间再无人能与她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