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吗,我要你给我买笔,我求了你那么久你也没有心软一点。最后我只能去求同窗,被她们笑话了半年。半年啊,见了我就说是我是叫花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你从来没有一次帮我撑腰。她们骂我,我哭着回来,你说是我的问题,说我要自己找原因。你说为什么她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别人用水泼我的书,你让我自己解决,还说我活该,说我要是课业做得好她们就不会了。你让我忍着,还让我专心读书就行了。怎么读啊?让我少抱怨,说我怨气重。怎么?我不说出来那些事情就不存在了吗?我是因为说出来了才被欺负的吗?
每次我说别人欺负我你都向着别人,从小到大你有一次向着我吗?连几句安慰都没有,我当时那么小啊,在学堂被人欺负回来还要被你拷问。我真该谢谢你,从小就让我知道了我身后空无一人。
学堂课业繁重,你半点没有体谅过我。我成绩不好的时候打我骂我,我那些做第一名的时候你就觉得是理所当然了,怎么,我是生下来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吗?你可以接受自己平庸为什么非要逼我位极人臣呢?
你算哪门子母亲!”
徐慧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她也没想过自己能一口气说这么多,真像是滚滚江水终于冲毁了堤坝,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之后一泻千里,滔滔不绝。
过往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根针早已深入骨髓,不死不休。即使说出来了也于事无补,即使杀了眼前这个人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徐露像是被震撼到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半晌动了动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怎么还记着呢。我也是为你好啊。”
徐慧顿时感到自己说的全部都白说了,她轻笑出声,罢了,自己怎么能指望改变她呢?何必要对牛弹琴白费劲。
她拿起剑,剑尖抵着地,直视着徐露的眼睛:“你听好了,今后我还是会养着你,但你最好不要给我惹麻烦。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我也当没你这个母亲。”
说着,她散下长发,一手扯起齐腰长的发,一手扬起剑。剑光闪过,乌发断开,她扬起手中的半段头发,举在徐露面前:“你看好了,你我今日一刀两断。”
语罢,徐慧放开手,长发落在两人中间,好像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的银河。
她收剑还鞘,转身就走。门外人都听见了里面的争吵,此刻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祈祷着大人看不见他们。
徐慧看见刘晴光也在,叫她:“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外人知道。你明白吧。”
刘晴光点头:“遵命。”
徐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晚上,徐碧涛悄悄进了房间,站在徐慧身后斟酌着开口。徐慧先说了:“有事说事,别在那里杵着。你娘我不吃人。”
徐碧涛一惊,很少见徐慧这么说话,感觉今天她格外冷静。见此,她也就直说了:“你和姥姥……今天怎么了?”
徐慧让人给她看座,遣散了仆人,啧啧几声:“看这事弄得,一下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徐碧涛愈发感觉母亲真是转性了,以往哪有这么温声细语的时候。
“那些事情我其实不愿意跟你说,我和你姥姥的前尘往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归是上一辈的事了,我也不想影响你。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前几十年的恩怨也到此为止了。你只要知道我和你姥姥从此不再是母子,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我和她决裂了。如果你想要知道原因的话,我以后也可以慢慢给你讲。”
自己的母亲和姥姥断绝关系了?这件事情对于徐碧涛来说实在很难以接受,她知道她们两人关系不好,姥姥三天两头要闹一顿,母亲每次出来都脸色阴沉,可以说是剑拔弩张。她有预感这两人总要闹一次大的,看来就是今天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足够了,但徐慧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一个好母亲吗?”
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徐碧涛毫无准备,一时间噎住了。难道自己能说她不配为人母?被徐慧打骂、罚跪,听她一口一个家法处置的时候,自己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但真的能宣之于口吗?
徐慧的神情带上了几分凄凉:“我知道我对你一直很严格,包括你姐姐,你们两个想来受了不少委屈。
都怪我。
每次要罚你们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来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立志要当一个好母亲。要有耐心、要讲道理,要让孩子不必每天担惊受怕。
但是我没有做到。我背叛了她,也背叛了你们。”
徐慧直视着徐碧涛,双眼里遗憾悔恨交织,最后化成了悲伤: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女儿。但如果你不愿意认我做你的母亲,我也不怪你。这些年,我亏欠了你太多。
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尽全力补偿你。如果你从此与我恩断义绝,也不过是我自作自受,是我的错。”
徐碧涛看着她,记忆里专治威严、说一不二的母亲形象一瞬间土崩瓦解,她忽然感觉到母亲老了。她的脸上出现了皱纹,她的鬓角生出了白发,她早已不是那个年轻气盛执掌生杀的掌权者了,她只是一个人,一个垂垂老矣的母亲。
徐碧涛没说话,站起身离开了。她不愿意去看母亲的脸,也不愿意去回复她。她很难原谅她,却也很难去恨她了。
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