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疯狂的决定很快传到了姰国,陶夭一听到就感觉一阵心悸。越国这个昏君的昏庸程度远超她想象。她生在这个年代,自然很难理解男人对于女人那种无处安放的、最原始的恨意。
而后她又想到吕归年。吕归年这些日子都很开心,看起来确实如她所言,并没有把那天田陌说的话放在心上。陶夭悬着的心刚刚碰着地就又被勒死了,这要是告诉了她,她会有多痛苦啊。
难道瞒着她?她是越国的元帅,为了越国万千百姓的才来了姰国,她完全有权知道越国发生的一切事情。
即使她会痛苦,即使对于她的身体来说,或许不知道更好一点,但陶夭还是选择告诉她。或者说,她无法选择,她的良心告诉她,这件事情吕归年一定要知道。
那天晚上月华如练,满地都像是铺了一层雪,投在上面的影子黑漆漆的。走进厅堂,吕归年笑盈盈地迎上来,说:“你看,今天我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看我多了解你。”
她兴致勃勃邀功的样子,那温柔可亲的话语,像是刀子一样割着陶夭的心。她感觉还没到说那话的时候,亦或是存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希望她多开心一会。所以她勉强压下滔天的情绪,强行露出笑容道:“好,还是你关心我。”
吕归年何其聪明,一下子就看出了陶夭的不对劲。她收敛起笑容,换上了一惯严肃的表情。请陶夭就坐,道:“有什么事情让阿夭这么担忧啊,不防说来给我听听。”
陶夭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菜,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吕归年愈发感觉大事不妙,却还是故作轻松地道:
“怎么,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是信不过我的能力,怕我无能为力;还是信不过我的人品,怕我背叛你。”
陶夭心里道,或许你还真就无能为力。但此时想这些毫无用处,她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奉告:
“我告诉你,你冷静一点。”
“你且说吧,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
陶夭心虚的好像是自己做的,万砌干这事,每个替牠转述的人都会感到丢脸:
“越国的那个男帝下令说,在全国废止女学,将所有在朝中为官的女人贬到四品以下。”
吕归年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仍挂着刚才那若有若无的笑,只是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陶夭。
陶夭遗憾、悲愤、安慰、担忧混杂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说的字字属实。
青玉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仿佛平地惊雷。吕归年这才从木僵的状态中醒过来,拾起筷子道:“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没有拿起来。好不容易拿起筷子,却也只是将它搁在架子上。
她站起身道:“实在对不起,我失陪了。”
不等陶夭叫她,她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陶夭知道她表面上必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却也没想到她真就这么平静。竟然还能顾及什么礼法,还能那样温和有礼地道歉。
万砌此举完全就是全盘否定了吕归年一切的做法,把她苦心多年为女人开的路通通堵了回去。
一个人想要从政能有什么方法,无非是读书科考。不让女人读书,不让女人科考,即便在吕归年的托举下考上了官的人此刻也被一句话夺走了所有成就,否定了所有价值。
往小了说,吕归年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功绩被抹得干干净净,万砌就差指着鼻子骂她“牝鸡司晨”了。往大了说,千千万万的女人无路可走,只能回到千百年来既定的位置,回到那个被男人主宰生死的位置。
连陶夭都会扼腕惋惜,为那些素昧平生的女人悲愤。更何况是承载了无数女人爱戴、承载了无数女人希望的吕归年呢。
她的表现太平静了。好像只是身体不适,睡一晚上就好了。越是这样陶夭越怕,怕她把事情闷在心里想不开,怕她寻了短见。
可是她又无能为力,她难道要强行逼着吕归年跟她说话吗?吕归年不一定会跟她说,这样逼迫她更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陶夭只能吩咐她的侍女看着她,不要让她独处。
后来听侍女禀报,说她早早睡下了,陶夭的心才勉强平静一点。饶是如此她也不敢掉以轻心,频繁派人打探情况,确定吕归年真的睡了之后才敢心惊胆战地睡下。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她也心不在焉,急忙赶回来就听说她茶饭不思,除了早上喝了一点水之外什么都没沾唇。陶夭有心看看她,可是事情很多,她只能飞快地批阅。晌午饭和晚饭都只对付了几口。
终于解决了所有,一问发现吕归年依然绝食,一整天没吃一点东西。陶夭知道,这个时候必然要发生点什么,不然放任这样死寂,后果不堪设想。
她骑了马来到青竹榭,连侍卫都没有带一个。扣响院门,看门的侍女见了她慌忙行礼,陶夭要进去,却被她拦在门外。侍女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流利,却还是勉强传达着吕归年的意思:
“吕小姐说了,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进来。您……您也一样……”
“你告诉她,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不见她我就不走了。”
那侍女进去禀报,回来的时候更是抖若筛糠,嗫喏着说:“吕小姐说……说她今日绝不会见您……让您不要……不要白费力气了。”
陶夭道:“你回去吧,按她的命令关门就好。我等我的,不影响你。”
侍女战战兢兢回去了,时不时打开门缝瞥一眼,又极快地关上。过了许久又出来道:
“吕小姐请您回去。她说更深露重的,您不要等坏了身子。”
陶夭不知她话里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讥讽,但她还是说:“我既然说了要见她就必然要见她,你告诉她,我陶夭言出必践。”
那侍女几乎要哭出来,陶夭放软了声音:“你放心,我和她的事情,怎么样也不会牵扯到你们身上来。你只管传话给她,她是明事理的,自有定夺。”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打更的声音幽幽传来,天气更冷了。月光愈发明亮,在一旁的竹林里被竹叶分成细细碎碎的样子,真就应了“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1]”。
陶夭拢了拢衣服,下定决心,明晚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多穿件斗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便是她今夜没有被她打动,日久天长,她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自己也能滴水穿石。
但吕归年比她想的心软。
院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卷起冷风,吹动陶夭鬓角的发丝。她看见吕归年站在门后,她身后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唯有一双眼睛灼灼逼人,像是淬了冰一样。此刻目不斜视,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吕归年质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仅仅一句话也能窥见她心里的白浪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