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归年也很早,几乎是沈铮刚到她就来了。沈铮一看见她就知道了为什么陶夭要“多此一举”派她保护远远强于她的吕归年。
吕归年的面容固然称得上陈静,可是眼里的落寞即便加以掩饰也能轻易被看见。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看向沈铮时礼节性的微微一笑。
沈铮向她抱拳:“吕小姐,好久不见。”吕归年颔首:“沈将军,别来无恙。”沈铮笑道:“挺好的,多谢。”
沈铮是个实心眼的,不讲究身份地位,看人纯凭实力。吕归年的能力有目共睹,故而沈铮十分敬重她。即便她的身份不同往日,沈铮却还是拿出了对待陶夭的恭敬态度。
吕归年坐上马车,云锦车帘放下来,车帘外还挂了十二串珍珠,随着马车的前进叮当作响。
吕归年能听见各种各种珠宝的撞击声,还能听见沈铮那匹枣红马上马铃的声音。她想起来她也曾和陶夭一起骑马,那时候她们的马铃声混在一起,清脆悦耳。她还就着马蹄声唱歌,唱《子衿》。那时候陶夭说她的歌声好听,她很高兴。
或许有一瞬间,她希望能在她身边唱一辈子的歌。唱缠绵悱恻的《蒹葭》,唱慷慨激昂的《无衣》,再唱一曲热烈灿烂的《桃夭》。
陶夭承诺说要陪在她身边一辈子,或许她真的会履行承诺。吕归年向来觉得陶夭是一个言出必践的君子,此刻却突然添上了七分的怀疑。
马车驶过闹市,沈铮放慢了速度,愈发的小心。一路上有不少小孩子,吵吵嚷嚷的地跑来跑去。一想到他们八成连“回避”这两个字都不认识,沈铮颇感自己肩上责任之重大。
所幸很多人认识王府的马车,自觉拉开小孩站在一边。人群里交头接耳声音不绝,议论着是哪位贵人出行由沈将军亲自护送。
吕归年坐在马车里,一想到自己现在是秦王府的人,心里百感交集。她其实不在乎仕途失意,毕竟她已经想明白了,她当元帅的时候没干什么太值得骄傲的事情。日后扶持万景明的时候从头开始就好了。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在秦王府里怪怪的,她和陶夭非亲非故,此刻更是怀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这排场真好像她是王夫一样,让她莫名生出了一点德不配位的感觉。
皇恩寺香火鼎盛,吕归年并没有打算让满京城的百姓为她一个人让出皇恩寺,故而寺庙里依然像往日一样。
沈铮留在外面的禅房,吕归年被僧人引着进去里面拜访惠明禅师。
一路上从人声鼎沸走到寂静无声,惠明禅师的禅房远离外面的各大宝殿,周围花木成畦,曲径通幽,典雅非常。吕归年很喜欢这样的氛围,青竹榭也是这样子的。这些日子她将青竹榭改了不少,在后院造了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挖了一个池子,池子里养了几尾锦鲤。
池边种了花草,郁郁葱葱,配合着流水声,令人格外心旷神怡。做长流水的机关的时候她就发觉,师姐教的木工真有用啊。不过看到禅房边那股真正的山泉的时候,又感到自愧弗如。
山泉水在石块间流下,倾泻进石槽间,不知道流去哪里。溅起的水花平等地打湿每一个人的衣服,堪称一场洗礼。水雾弥漫间隐隐能看见彩虹。
吕归年生出了在这里长住的想法。
禅房里檀香袅袅,她预想中的惠明禅师应该是双手合十或是盘着佛珠打坐的高僧,可是进去才发现,惠明禅师正在干活。
年逾古稀的人收拾着书架上的佛经,跟两边的小沙弥一样,勤勤恳恳。吕归年有一点不可置信,刻板印象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被打破了。
见有人来,惠明禅师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事。吕归年恭敬地拜见她:“晚辈吕归年,叩见禅师。”
惠明禅师笑眯眯的:“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多礼。且等我做完事再与你谈论。”
吕归年上前道:“我帮您吧,断断没有晚辈袖手旁观的道理。”
惠明禅师也没客气,指挥吕归年加入了工作。事情还不少,佛经收完了还要擦桌子,还要收拾文房四宝。所幸平日里吕归年也是自己收拾自己的书房,所以干起活来又快又好,半点没有出错。
不过看起来这个活干不完了,收拾完书房还要出门挑水。一看屋里老的老小的小,吕归年这个高壮女子主动承担了体力活。就这么来来回回挑了三次水,说不累是假的,不过既然来拜访,自然是让干嘛干嘛。
终于可以说话了,惠明请吕归年坐下,吕归年行礼道:“方才干活出了汗,请禅师稍等晚辈整理衣冠再来拜见。”
吕归年又收拾了一下自己,全程礼数周全,做足了晚辈的礼仪。惠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她再来拜见时,扶住她道:“施主请坐吧。”
“施主是客人,我方才让施主做了那些事,施主可有怨言?”
“不敢。这些都是晚辈应尽的责任。古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1],正是此理。”
“施主可知为什么我要自己干活么?”
“唐代百丈怀海禅师曾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2]’,想是因此。”
惠明禅师笑起来:“好,好,好。施主真是博学多识,对答如流。”
“晚辈不敢。”吕归年低下头,仍是谦卑的样子。她才多少岁,人家多少岁了。怎么能在长辈面前装呢,这点常识吕归年还是知道的。
惠明禅师没再说话,吕归年也恭恭敬敬地等着。该由对方提问的,她不能主动开口。不出意料的话,从刚才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对方就是在考验她。而强如她吕归年,一定能够通过考验的!
屋外悠悠传来敲磬的声音,幸而吕归年习武,五感格外敏锐。声音又是顺着风,这才能有几丝传到这里,代表着诵经结束。
“施主可闻见敲磬之声了?我这里离大殿远,哪一天能听见哪一天听不见都未必。”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3]。’心静了,便是在耳中不曾听闻,在心中也会响起此声。”
“真是这个道理。如你所说,要心静。”
吕归年感觉对方对她的教导已经开始了,心静,这两个字谈何容易。即便现在在佛门清净之地,想起陶夭还是会感觉心神荡漾,更别提回了秦王府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