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订婚书是很重要的事情，更别提这是两个百年世家的联姻，不能出半分差错。陶家姐妹如此信任她，把这样隆重的事情交给她处理，自己必然不能辜负了她们。

陶夭和吕归年小别半月，每天朝思暮想，现在终于是求得她回来了，自然迫不及待地要跟她待在一起。她来的时候，吕归年正在后院里洗头发。

后院里可以看见碧水湖的荷花，风吹过便是一番“一一风荷举［1］”的景象。吕归年合眸假寐，侍女服侍她梳洗，将她一头如瀑的青丝放在水里，混着皂角木槿之类的香料，一片岁月静好。

有人察觉到她来了，想要行礼请安。陶夭抬手打断，示意所有人都不要说话，自己轻手轻脚地过去，顶替了那个洗发侍女的位置，模仿着她的样子摆弄起吕归年的长发。

陶夭一向很喜欢吕归年的长发。她的头发垂下来到腰际，盘起来时也有很长一部分散在后背，风吹过时格外飘逸。一头乌发显得她眉眼英挺，盘起来时庄严肃穆，散下来又自有一番绝代风华。

此刻长发缠绕在指尖，如同有生命的游鱼一样随着水流飘动。陶夭轻轻摆弄着，心里想着待会该怎么让她发现自己。

忽听得吕归年幽幽的声音：“陶夭，你如今几岁了。”

陶夭一惊：“你怎么发现了。”

吕归年懒洋洋地睁开眼，侧过头去看陶夭：“听见你的脚步声了。陶大人，我可是认得你的脚步的。”

陶夭被发现，自觉羞愤，实在是功夫不到家，这就让她听见了。又道：“方才叫我陶夭，现在又叫陶大人。你前几天才给我起了名字，现在怎么不叫了？”

“因为我生气了。”吕归年还是那样淡淡的。

陶夭看她脸上半点笑意也无，更觉理亏，赶忙放开她的头发，道：“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下次断断不会了。”

吕归年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她一副真心悔过的样子，轻轻笑道：“罢了罢了，随你玩吧。”

陶夭这才转悲为喜，见吕归年允许了自己的行为，更是满怀激情。

光是激情没用，她本就不会这样的活，除了玩头发和搅动水花，半天没干出什么。吕归年仍是闭目养神，只是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感觉到陶夭无能为力，道：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洗头发的时候了。”

陶夭一听吕归年要讲故事，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根本不会的活里面解放出来。她一边说：“愿闻其详。”一边站起身。

旁边人搬来椅子，她就坐在吕归年身边。那边侍女慢慢梳弄着头发，这边吕归年讲起了往事。

“我一向很喜欢夏日的午后，比如说现在 。我总觉得午后特别安静，其实山里本来就没什么声音，偏偏午后好像更添寂静。

外面特别热，我师娘给我们切西瓜。西瓜刚从井里面捞上来，冰凉的还飘着寒气，吃一块简直就是沁人心脾。

习武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早上练完武术累的生不如死，中午休息好了，下午就可以睡一觉，不睡觉就可以吃西瓜。许是因为山里面全是树，所以屋子里面很凉快。抬头看过去就是绿意盎然，满目青青。

外面一直都有蝉鸣的声音，我师娘说，像是一阵一阵的海浪。我还没有见过海，所以不知道。但是蝉鸣无休无止，周而复始，听起来非但不觉厌烦，反倒觉得宁静深远。

偶尔还有鸟叫，说来惭愧，我在山里住了十多年，却是认不出来几种鸟。蝉鸣里面穿插着不知名的鸟叫，很适合睡觉的。

我和我师姐喜欢在这个时候洗头发。她在井里打水，因为夏天热，我们两个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干脆就用刚打上来的井水洗头了。

我们两个互相帮对方洗，我还算是有礼貌的，她技艺不精，总是要把水弄我脸上。水很凉，溅在脸上和下雨一样，所以洗头的时候我都不敢睁眼，生怕下一秒眼里一凉。

我曾经说自力更生，她跟我赌咒发誓说下次不会了，但每次都一样。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毕竟她还会陪我聊天。山里的午后，不用练功，听着蝉鸣声，还有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零零碎碎的话，那时候我觉得，所谓人生之幸，也不过如此了。”

吕归年讲起故事来语调悠扬，像是潺潺长流水，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大概跟她的童年有关，她的童年就是不紧不慢的。

“我觉得你说话像是河水在流。”

“真的么？”吕归年笑起来，“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溪，一年四季都在流，冬天结了冰，溪底下也还是在流着的。许是因为它吧，我小时候却实很喜欢坐在溪边听它哗啦啦的水声。”

“我家祖宅门前也有一条河，不过那河太静了，只有通船一个用途，我总觉得它死气沉沉的。”

两人聊起来，那边洗头的也整理好了。将长发铺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扇着扇子吹头发，陶夭自告奋勇加入她们。她拿一把象牙折扇，扇面雕花繁琐，多处镂空。吕归年看了一眼，看她那样勤奋地扇风，欲言又止。

感觉这个作用起到一个没有作用的作用，纯粹就是没事情干了。不过秦王大人这样殷勤地帮她梳洗，实在可以说是没有一点架子，她又不免有点感动。

她总觉得，小时候帅云歌给她梳头发，后来侍女给她梳头发，和今日陶夭给她梳洗，看似干了同一件事，性质却是完全不一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陶夭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也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自己不能胡思乱想。陶夭和她一直都是朋友，她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情就想到伴侣那方面去呢？

那一边陶夭问她：“你师姐把水弄到你脸上，你会生气么？”

“会啊。”

“那你也会叫她的名字么？”

“会，每次她都要说我没大没小，叫多了还要来打我。我每次都打不过她，所以也只能忍着了。”吕归年颇有点忿忿不平，对于自己有打不过的人这件事，即便对方是自己亲姐姐，也还是很难释怀的。

“不如下次你叫她云云，看她作何反应。”陶夭计上心来，马上支了一个损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