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吕归年的眼睛看见了帅云歌。

那人一袭黑衣，长身玉立。不像苍鹰那样雌伟，更像是来无踪去无影、神秘莫测的乌鸦。她的长发一半盘起一半散下，散下的一半到了腰际，和黑衣服几乎要融为一体。

脸上戴了面具，面具的左右两侧仿刻了鸟的羽毛，还有烈焰的纹样。面具下一双眼睛深不可测，乌沉沉的，看谁都像是看死人。

但那神态，那周身上下不怒自威的威严，极强的武力所带来的威压，和初次见到吕归年时的印象一般无二，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武艺高超。

吕归年看向她的眼神，赤诚热烈，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对至亲的爱，还有经久不见的、汹涌的思念。

那眼神，看一眼就知道眼睛的主人甚至愿意为了她所看的人赴死。陶夭毫不怀疑她的师姐会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之一。

陶夭忮忌了。她痛恨自己，恨自己明明什么都不算却敢忮忌人家亲姐妹的感情。也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得到吕归年的爱，为什么不能被吕归年用这样的眼神看一次。

一次就好，这样带着几乎要烫伤人的爱意的眼神，吕归年给她一个她就死而无憾了。

吕归年看向她时笑吟吟的眼神只能算是溪流，她想要的是汹涌澎湃的海浪亦或是一往无前的江流。

她真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明明她最开始的愿望只是吕归年不恨她，现在竟然敢奢求她毫无保留的爱了。

陶夭恨自己贪心，又恨自己无能。

宴席上，陶萧不过是简单寒暄了几句，毕竟实在没什么可聊的。萧戟也料到了这个场面，酒过三巡后道：

“我新寻到了一把古琴，还未一看。不如今日和殿下同观？”

陶夭擅长弹琴，只不过其实外人不知道。萧戟当然不知道，只不过没事干寻个风雅罢了。陶夭点头道：

“好，洗耳恭听。”

琴是好琴，雕花精美，不用多么精湛的技能，光是轻拨琴弦就足够绕梁三日了。陶夭撑着头听着，吕归年耳语道：

“你觉得如何？”

“挺好的。”

吕归年知道陶夭的挺好其实是一般，大概是能看的过去但她不甚满意。弹琴的人落下最后一个音，陶夭很给面子的鼓掌。弹琴的人起身向四座行礼，随后缓步离开。

陶夭在吕归年耳旁轻声道：“音是对的，就是感情不足。”

“你怎么知道音是对的？你还能听出哪里错了不成。”

“其实能的。”

“你会弹琴？”

“略知一二。”

吕归年笑起来：“你我认识两年也没见你弹过。”

“我不常弹琴的。”陶夭话锋一转，“不过你想听也行。”

“什么时候？”

“现在就好。”

吕归年眼里闪过惊艳，看向陶夭的眼神带了几分一探究竟。陶夭愈发想要展示一下，起身道：

“我也略会琴艺，若是各位不弃，我愿弹一曲。”

萧戟就看着她们窃窃私语，不知吕归年说了什么，陶夭带上了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

从前不曾听闻陶夭会弹琴，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地方弹琴。满座的人其实没有人身份地位在她之上，那她就是纯粹的想要展示一下了。

萧戟站起身道：“请。”

吕归年仰起头，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拭目以待。”

在陶夭走上前时尚且有人议论纷纷，她坐下来之后安静下来，满座落针可闻。陶夭看着面前的吕归年，还有萧戟和帅云歌。帅云歌一双眼睛里难辨喜怒，神情与吕归年相似。

陶夭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她很久没有弹琴了，开始前一一拂过琴弦，琴声悠扬。她跪坐在矮桌前，古琴放在桌上。

吕归年看着她，她跪坐的时候亦如松柏般挺立，眉目沉静，专心致志。弹琴时，泛音空灵悠扬，拂弦时又有几分激情，将梅花凌霜傲雪的气节展现的淋漓尽致。

也是在这时候吕归年发现，陶夭的手很漂亮。她的手指立在琴弦上时宛如傲立的白鹤，来回弹弄琴弦既不会动作太大失了典雅，也不会显得小气。

琴音如同潮水，在大厅里回荡。陶夭的眼睛看着琴，低垂着眉眼，让吕归年想起那句：“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2］”

一曲终了，满座鸦雀无声。随后就是浪潮般的掌声。满堂彩中，陶夭轻轻笑着道：

“才疏学浅的，实在是献丑了。”

萧戟虽然不喜她，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琴艺精湛，技艺高超。起身向她敬酒：“殿下真是好技艺，便是在琴棋书画上殿下也这样才高八斗，真令人叹为观止。”

陶夭仍是笑着：“不敢当不敢当。”

此会可以说是圆满，陶夭十分满意。特别是听见吕归年夸她，更是笑面如花。

陶夭问她：“我是不是你听过弹琴最好的？”

“当然了。”吕归年信誓旦旦。

“真的？”陶夭睁大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骗你我……”

下半句还没说出口，陶夭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信了信了。”

“要是能天天听你弹琴就好了。”

“好啊，你喜欢的话我就天天给你弹。”

“真的？”一模一样的话这下轮到吕归年来说了。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吕归年一双眼睛弯弯的：“那我真是好福气。”

陶夭凑近她，两人四目相对，几乎能从对方眼里看见自己：“能给你弹琴才是我的福气呢。”

吕归年撇开头，虽是用袖子掩着，那一双高高扬起的眼睛却也能看出她心情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