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归年踏着夜色而归,回来时看见陶夭那里还亮着,疑心她怎么还不休息。却也没有过去,推开窗棂跳进自己屋里。
青枝昏昏欲睡,被声音惊醒,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有鬼!”吕归年身形一晃,上前捂住她的嘴:“冷静一点,是我。”青枝看清了来人才反应过来,忙道:“请小姐恕罪,奴婢……”
“无防。”吕归年退后一步,环视四周,房内只有青枝守着。想来也是,她的卧房大多数时候都是只有她一个人的。
青枝伺候她沐浴更衣,吕归年脑子里乱乱的,满脑子都是那八千两黄金。八千两,这得凑到天荒地老啊。她闭了闭眼,水汽氤氲中,青枝听见她长叹一声。
青枝还是很担心她的。从前在越国见她,她向来威风,总带着少年意气。如今见她,倒也是春风和煦的。只是不知道怎么每每夜晚归来都那么忧愁。
第二天一早,陶夭派人来说,万景明送了不少东西来。吕归年过去时,看见不大的院子满满当当都是东西。打开的箱子里面是金玉珠宝,还有不少合着的,光看那箱子都知道价值连城。
吕归年走上前,陶夭伫立在廊下,阳光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看不出喜怒。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这才露出笑:“你来了。”
吕归年的心情却是没有那么好,闻听此言只是微微点头。陶夭看出她忧郁,恢复了常态,一昂下巴:“那些都是万景明送来的,苍笄,你带吕小姐去看看。”
苍笄领命,对着吕归年恭敬行礼。两人走过去,吕归年想到万景明可能送来的东西,对苍笄道:“今天挺热闹。”
她心领神会,禀退了周围的一干人等,一边用眼角余光看陶大人的反应。陶大人仍是冷冷的,未置可否。苍笄知道这就是默认了。
箱子一一打开,里面装的是衣服、一些零碎的东西,还有两幅画卷。陶夭走上前来,好奇地问道:“都是什么啊?”
“以前的衣服和以前的东西。”吕归年答。
衣服很普通,大多是绿色的,要么是棉布的,要么是修修补补,还有修修补补棉布衣服。叠放地整整齐齐。
零碎的东西有什么笔墨纸砚、几本书籍,还有两支银簪子。
“这簪子当初怎么也没带走?”
“那时候让府里的奴仆都从了良籍,把财物变卖了给她们分了当路费。这簪子大概是她给我赎回来的吧。”
陶夭哑然,没想到吕归年临走前不琢磨自己怎么过,反而是惦记着下面人。怪不得要请自己宽限时日,合着全是用来安顿别人了。
“那时候国库吃紧,府里的日子也清贫,实在委屈了些。所以不能让她们净跟着我受苦,分别之时还是要补偿一下的。”吕归年解释道。
陶夭缓缓点头,随后又问:“那画呢?”
“我十六岁的时候画的。还有一个是那时候想象十年之后的样子,让画师猜着画的。”
陶夭十分好奇,打开了其中一张。卷轴不算太长,横着打开再转成竖的,画是在微侧的地方画的,画上的人清清楚楚:
脸型瘦而长,棱角分明。
长而飞扬的眉、炯炯有神的一双丹凤眼,眼睛正视着前方。右眼角下的红色泪痣点缀其间,宛若上天亲手点就的朱砂,却又偏了些,更加成就了这文韬武略的英才。高鼻梁挺拔如山峰,抿着唇,庄严肃穆,不怒自威。
脑后盘着一个发髻,愈发显出干净利落、意气风发。
真个人带着少年得志的英气,自有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
“真真是美少年。”陶夭叹道。
“那时候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踏遍河山封狼居胥,傲气得很。现在年纪大了就没这气势了。”吕归年轻笑一下,极短的,仿佛是陶夭的幻觉。
陶夭沉默一下,转移了话题:“那这一张呢?是你想象中十年以后的吗?”
她展开画卷,同样不长。画上的人和十年前差别不大,只是更添沉稳,眉眼沉下来了,没有那种飞扬跋扈的傲气了。身上穿的也从青衣变成了黑衣。
陶夭举着画卷和面前的人比划,最后得出评价:“画的挺好,挺像的。”
“当真?”吕归年笑道,“我觉得画的比我实际上俊多了。”
“当然了,实际上才好看,画师想象不出你的雌姿。”
“张口就来。”吕归年嘴上说着不信,脸上笑意愈甚。
她看了看十年前的那幅画,道:“那时候志得意满,风光无限,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装严肃。皇帝亲自派人给我画像,当时激动得前一天晚上都没睡着。一起来还是这样威严的。
那时候画了两张,一张收回宫里,一张留给我了。现在想来,当时该笑一下的。那样青春年少的时候可是没有了,何必要在最年轻的时候装老成。”
陶夭不知如何作答,吕归年今天说的话她一句都答不上来。沉默了一下,吕归年没再纠结,转而道:“这么多东西你都要收下吗?”
“这送都送了……”
吕归年威压的目光投过来,陶夭马上偃旗息鼓:“不收不收,都拿去赈灾吧。毕竟也都是百姓的钱财,该还给百姓。”
“你知道就好。”
“什么意思?”陶夭扬起眉,“好像我是什么贪官一样。”
“绝无此意。”吕归年马上否认。
陶夭“哼”一声表示不满。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吕归年打算告辞。
“不多留一会吗?喝盏茶吧。”
“不必了。”吕归年去意已决。她今天心情真的不好,没功夫和别人闲聊,即使对方是她所爱的陶夭。
陶夭吃了闭门羹也不恼:“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事。”吕归年勉强说出这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平心而论,她不是没有想过求陶夭。陶夭大概会有钱,但未必愿意帮她。毕竟这么多钱她肯定还不上。
二来用了她这么多钱,拿人手短,自己以后跟她不用过了?她一向认为自尊心跟实际利益比起来不算什么,这时候却又好面子上了。她有时候真有点恨自己。
回到花厅,有侍女倒茶。吕归年看向一旁满脸担忧的青枝,心里轻笑,果然年纪小藏不住事,有什么情绪都写脸上。
她和陶夭不一样。陶夭担心一会就去干别的了,毕竟她自有她广阔的天地。青枝却不然,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自己不能让她担心。
“你是不是都没有在京城里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