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番外兼姰国建国历史。
第一次见到陶厚德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叫陶厚德,叫陶姒。我也不叫李承天,叫李婉月。
陶家在锦州,是个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她母亲和我的母亲也就是当朝皇后是故交,几次进宫。这一次是她母亲带她入宫觐见,我早听人说陶家的这位小姐容貌艳丽,倾国倾城,看见的无不称一声艳冠群芳。
我是母后的小女儿,上面有一个哥哥,是当朝太子。父皇母后对我称得上是宠爱,吃穿用住无不是全国最好的,父皇称赞我是京中第一美人。我总觉得不够。
那一次见她,我知道很多人私下里议论,我们两个见了面是不是要争抢一番,毕竟第一美人的名号只有一个。美人美人,我听腻了这个词,为什么别人对我的印象只是美呢?
我的功课卓越,不论是兵法韬略还是治国之道,一学就透,一点就通。这么一夸我,好像我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一样。我曾偷听得父皇说,我若是和皇兄换一换就好了。我知道了,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美丽的象征,通过我的样貌象征皇室的荣华富贵,象征国家富强。
我只想冷笑一声。
陶姒来的那一天,宫里铺满了锦缎。多少官员的女儿费尽心思才能穿在身上的衣服,都用来给她垫车轮子了。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这种荣华富贵实际上无用得很。十里锦绣都比不过将军手里小小一块虎符。
我看见了她,她一身浅粉色的衣裙,绣了繁华的花朵。衣裙流光溢彩,花朵上点缀了珍珠和宝石,每一颗都是上品。
她没戴什么发饰,左右两边各梳了一个发髻,扎了飘带,戴了通草制成的丁香花,是浅紫色的。几朵小花坠下来,随着她的步子一摇一摆,一双桃花眼带着点笑,宛若天仙下凡,美央美仑。
我记得那时我戴了浅红色的芍药花,穿了水红色的衣裙。后来人都说,我太过于华丽,比不上她淡雅温柔。
不重要了,那一天我认识了她。
她向我行礼,口称:“臣女陶姒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金安。”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昆仑玉碎一样,只那一声,我再也没有忘记。
母后有意让我们结交,特意让我们待在一起。陶姒很恭敬,她比我小两岁,对我既有对于皇室的恭敬,也有对于姐姐天然的尊重。
我们谈了很多,我知道她此次进宫是打算相看人家。世家大族成婚得很早,她两年之后及笄,如今已经在准备嫁妆了。她父亲打算带她来京中看看,看看谁家的男子合适一点。她母亲想着和我母后关系匪浅,不如求我母后照看一下。
我问她,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夫君。她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是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像是振翅的蝴蝶。
她说她怕,怕嫁到京城离开父母,离开锦州那么远。又怕见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还要行云雨之事。她说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都屈指可数,一想到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共度余生,心里慌得厉害。
我回想起我在各个宴席上见到的男子,越想越担心。那些男子要么就是家世显赫但是容貌不堪,要么就是长相不错但是家世不好。若是样貌和家世齐备的,那后院里早就人满为患了。
我看着她,不由得担心。担心她这样的性子,说个话都细声细气的,如何能在世家大族当当家主母,如何能制服得了男人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
平生第一次,我生出了保护别人的想法。我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放心,你若是嫁到了京城,我必会护着你。”
那时候我想,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听见窗外风吹落桃花杏花的声音,听见红烛燃烧时偶尔的、细微的“噼啪”作响,听见我们两个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而我看着她,看着她笑盈盈的一双桃花眼,她说“好”,说“承蒙殿下关照”,我牵着她的手,我愿意一直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人生的漫漫长途。
每每宫宴我都邀请她同坐,有一次靠得太近,发饰上链子缠在一起,要慢慢解开。我不愿意别人来动手,和她一起解了许久,最后两条链子分开的那一刹那,我们紧靠在一起的头也分开了,她忽然说:
“早知如此何必要解开,不如和公主永远靠在一起。”
我佯怒,她知道我不会真的很生气,笑意愈甚:“也好做一做结发夫妻。”
“虎狼之词。”我轻声道。她的声音仍是那样干净,带着几分夏日湖水的凉意,风吹来就晃悠悠地荡开一圈涟漪。
我让人给我们画了画像,我的那一张给她带回锦州,她的那一张我留在宫中。我又与她交换了手帕,她的女红很好,针脚细密,绣的是那朵芍药花。浅红色的,像是一滴血在泪水中晕染开来。
后来她还没有出嫁,我的亲事就先定了下来,嫁给她的哥哥。陶家掌握兵权,是父皇必须拉拢的对象。我虽然明面上受尽宠爱,实际上却是一颗棋子罢了。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坦然接受。
这样也好,至少就能常常和她在一起了。
成亲那天锣鼓喧天,公主下嫁大臣的事情古今罕见,陶家倾全族之力布置婚礼,豆大的黄金直往人群中撒。我坐的轿子整个由黄金制成,装饰了蜀锦红布,拳头大的南海珍珠点缀其间。
一拜天地,我拜了。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都没有拜,他们不配。我的丈夫自然也知道,拜我的时候头低得格外低。
我在陶府可以说是养尊处优,他们对我客客气气的。父皇要我拉拢陶家,自然也不敢得罪我。真是可笑,我是他们联姻的工具,偏偏卡在这个位置上,倒成了不可冒犯的人了。
我常常会见到陶姒,她现在是待嫁的姑娘了,一举一动要求更加严格。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端茶,处处要求严格,一丝一毫不能出错。
我心疼她,便常常叫她一起来喝茶聊天,未出嫁的姑子陪着嫂子是很常见的,因着这层姑嫂关系,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人质疑。
她对我说:“嫂子,你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说:“你还是叫我婉月吧,我在成为你嫂子之前就认识你了。”
“怕是不合规矩。”她碎玉般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心有余悸的惶恐。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我之间讲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第三个人能给我们说出去么?”
后来她放松了,但总也不是那个十二岁带着丁香花的少年了。多了恭敬少了欢快、多了规矩少了天真。待字闺中尚且如此,嫁了人岂不是真要变成朽木了?
回想我见过的那些当家主母,见我母后的时候滴水不漏,一颦一笑都经过了教导,将世家规矩刻进了骨子里。那些男子虽然也是恭敬的,但总也没有那种处处留心的拘束。
那时候我只感觉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绑着她们,心里难受。但那种难受放在陶姒身上就格外明显了,好像是剜心刺骨一样。我眼睁睁看着那随风跳跃的丁香花变成朽木,看着她被世家的毒药浸泡着,从根部开始,最后传导到最脆弱的叶芽。
我又一次生出了那种保护她的心思。
有一天她急匆匆来找我,说我的丈夫也就是她的哥哥在外面找了个妓女,还打算带回家来。
“牠早就和那个妓女有了肌肤之亲,现在那妓女怀孕了,牠竟打算把人带到府里来!我已经让人去告诉母亲了,要不我派人把那个妓女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除掉?”
她的桃花眼中罕见地有了些许杀伐果断的志气,竟是为了我。我不生气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背叛我,牠床上功夫不行,我懒得配合牠,牠必然会去外面找乐子,意料之中的事,早晚罢了。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寒心在陶姒坚定的维护面前不值一提,那一刻,她拦在我身前,纤瘦的身姿也有了顶天立地的气魄。
像是一位将军一样。
“何必呢?这不是早晚的事,位高权重的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牠又怎么会例外。”我宽慰她,又说,“至于那个妓女,要带回来就带吧。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毕竟是生下长房长子的人,来日也好不要怨我。”
陶姒惊愕:“您是公主,为什么要迁就一个妓女?”
“陶姒,你想想,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归根到底,还不是男人想要找乐子吗?若不是男人有心,哪个女人愿意去做这行当。再者了,那个女子自己愿不愿意也未可知,说不定还是被迫的。她已经被男人欺负了,我不能再仗势欺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2]。正是这个道理。”
这些话对于她来说似乎很新鲜,没关系的,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的。至少她在路上就好了。
那妓女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给了她一个官员女儿的身份,做了妾室。她安分守己,我也没有在后宅里斗蛐蛐的兴趣,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陶姒成婚的日期定下来了,在明年的六月,荷花盛开的日子。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不过一年了。
她越来越怕,总要问我,问我男人到底是什么。
我想和她说,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吓到她,又怕现在不说,日后她亲自体会了会更难熬。有一次她哭了,哭着问我:
“世间女子可以不嫁人吗?”
“我也在想,我一直都在想。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女子不嫁人,让女子也能自由自在,不被别人左右。女子可以出将入相,不用终日在宅院里困着,长大了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嫁出去,去和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男人共度余生。”
“真的有吗?”
“没有。”我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留下来的泪水。我咬了咬牙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创造一个吗?”
她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一鼓作气接着说:“你我联手建立一个国家,让后世的女子都不用受苦。做一件开天辟地、史无前例的事情,你愿意吗?”
她静默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抬起头说:“我愿意,我和你一起。”
就在这一年里,我们筹划了很多。我问她有什么长处,她说她会读书。我说我要一个武将,她说:“我只会用马鞭而已。刀枪剑戟向来不是女子可以碰到的。”
我联系到了母后,我知道母后爱我,和父皇不一样。我说服了她,她在锦州给我赐了一个别苑,我则找个由头说陶姒不敬长辈,将她发配到了别苑里。
别苑里完全是我们的天下,母后派了暗卫来,还派了武功高手。我不知道母后是从哪里结识这些人的,只知道这些人对她忠心耿耿,还都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