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姒跟着她们学习武术。那时候她问我,让她用什么兵器,我说就用鞭子吧,鞭子是软的,以柔克刚。而且鞭子一节一节,有节节高的寓意。
她说好,她的老师给了她一条九节鞭。我们都不会看武器,只是很多年后的一天,她忽然说:“陛下,这鞭子真是好东西。”
她学得快,突飞猛进。老师夸赞她天赋异禀,日后必能成就大业。我看着她,她眉眼间的乖顺一天天褪去,英气和坚毅与日俱增。
我想起来她说要为我除掉那个妓女的时候,我说她像是一个将军。现在的她真的像是一个将军了,日后她真的会成为将军,统率三军,南征北战、百战百胜。
我也在培养我的势力。要打仗首当其冲的就是兵,没有武力一切都是空谈。陶姒说这一点她来搞定,让我尽管放心。
其次就是民心,我要让百姓爱戴我、让各方势力心服口服地拥戴我。
我知道父皇沉迷酒色,不如让我再加一把火。那日的妓女春烟出自锦州最负盛名的醉绫楼,里面都是沉鱼落雁的美人。我亲自去选了两个最漂亮的,又让春烟亲自调教。
我告诉她们,她们要做的就是祸乱朝纲,让我父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1]”。我会照顾好她们的家人。
她们领命,由我派人亲自送过去。在宫宴上一舞惊鸿,满座人都移不开眼。后来她们承宠,不负我厚望,勾得皇帝荒废朝政,胡作非为。
平心而论,我愧对百姓,也愧对那些死去的忠臣。可是我没办法了,如果死的不是牠们,就会是我和陶姒。
我对天发誓会成为一个明君,会对得起百姓,绝不会让这些人枉死。我不知道上天听见了没有,我只是重新回去做我的事情。
陶姒回到陶府的时候,轻而易举就能做出以往的样子。她哭泣着认错,保证自己日后定然会好好伺候嫂子。我则状若孤傲,满足了世人对女子忮忌之心的猜测。没人看见的时候,我和陶姒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她又来找我,兴高采烈地说:“怎么样,我演得像吧。”
我点点头:“太好了,不愧是我陶大将军。”
她脸上一红:“还没到那个时候呢,急什么。”又端正了神色:“我已经组建了骑兵,月末就有五百人了,全部都听命于我。”
五百人对于整个国家的兵力来说并不多,但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那可是军队,真正能攻城掠地的东西。
我的心跳动起来,上一次这样还是在初见她的时候。陶姒抚摸着虎符,和我的那一半拼起来。我们又笑起来,笑容里,我看见她毫不掩饰的野心。
次年泸州发了大水,护城河漫出来淹到了街上,田地遭殃,百姓的平房也住不了了。我那丈夫整日里花天酒地,我那父皇同样是醉生梦死。
我借口探望泸州州牧的夫人,带着称病延迟婚期的陶姒到了泸州。泸州物产丰润,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们早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陶姒带暗卫攻克了泸州府,将军队驻扎在城外。因为天灾人祸不断,所以各地农民起义不绝,皇帝即使无比惊恐也没有多余的兵力来攻打我们。
我们坚守泸州,一边治理水患一边守城。百姓并不在意统治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管自己能吃饱就行了。见我们办事得力,说发放物资就真的会发放物资,对我们自然是一百个拥护。
夜晚,忙了一天的陶姒来找我,开门见山地说:“婉月,我真高兴。”
我抬头看她,她眉眼间有将领的沉稳威严,又有一点百姓父母官的慈爱,还有意气风发的少年志气。
我笑着说:“高兴什么?不知我可有荣幸听?”
“我不用嫁人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了。别人见了我们还要夸一句明君贤臣,谁也不会说什么。
也不会拿我们作比较,比较我们谁更好看、谁更懂礼数,只会说我们一个是爱民如子的好公主,一个是杀伐果断智勇双全的好将军。
婉月,我是个将军了。”
我笑了,红烛摇曳,一瞬间有一种新婚洞房的感觉。我说:
“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如改个名字吧。”
“好啊,改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君权神授,天命所归。我就叫李承天吧。”
她笑道:“好名字,我就叫陶厚德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和你的天连上了。”
我点头,这样子,我们的名字就定下来了。她是来找我商量攻打锦州的事情的,锦州是她的家,她要让她的家真正成为她的家。
“我觉得,不如来一招暗渡陈仓。表面上顾忌陶家的势力去攻打旁边的平洲,实则绕道攻打锦州。牠们觉得我们是两个弱女子,掀不起风浪,先一步就轻敌了。
我们打牠们一个措手不及,好让牠们知道什么叫做骄兵必败。”
我惊叹于她的谋略,重重点头:“此计甚妙。”
外面还是下了雨的,我问她淋湿了没有,她说没有。我们坐在一起听外面的雨声,像是十四岁那年听宫里的落花声一样。
红烛摇曳,不觉间烧了许多。她看见了灯光渐微,打开灯罩,只见露出了很长一截的烛芯。
“哎呀。”她轻叹一声,拿起了一旁放着的银质剪刀。
“小心。”我怕她烫到了,赶忙出声提醒。
“放心吧。”她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
剪刀很锋利,一下子就剪断了烛芯。她满意地笑起来:“你看,这就好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澈,还是那年昆山玉碎的声音,半点没有改变。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3]。日后你我成就大业,也要有这样对坐听雨,剪烛西窗的雅兴才好。”
“自然。”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漂亮。
后来南征北战,她所向披靡。我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慢慢的,她离我远了。我坐镇中枢,牠外出打仗。一个月、两个月,时常半年都见不到她一面。
有一次我给她写信,戏说:“如今竟是成了‘君问归期未有期[4]’”,她回信时写的字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是寥寥几句。我会拿着信纸发呆,对着大段的空白想念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样子。
捷报一张张传来,我开始不那么高兴,反而有些害怕。害怕她离我越来越远。理智上我知道,作为君主,开疆拓土才是第一要义。感情上却是情难自制,总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建国之后她留在京城,我想要拉拢她,就把皇女皇男都许配给了她的孩子。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眼里的震惊,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走上了我父皇的老路。
我会惶恐吗?或许吧,但我不管了。我或许恨牠,但比起对于她的爱来说,那是多么渺小。
我曾和她说,要寻一个能让女子自由生长的地方,所以国号就叫做“姰”。寻的又何止是女子的天地呢?
我想要寻回我们的初心,可是为时太晚了。
最后一次我叫她入宫,她早已是满头白发。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双常常带着笑的、看向我时会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如今只有一次次烈火焚烧过后的余烬。
我想问她,你还爱我吗?我也想问她,你会恨我吗?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们对视良久,安静地能听见红烛的“噼啪”声,渐渐的,烛光暗了下来。
她拿起灯罩,像是五十年前一样拿起剪刀,轻轻地轻轻地剪下去。烛芯落在盘子里,泪水也一瞬间涌出来,仿佛黄河水一样,奔流到海不复回[5]。
静默中,我终于知道了我最想问她什么,我想问她:“十六岁的雨还会再次落下么?”
我没有问,因为她流淌的泪水能够说明一切了。
第二日清晨,她向我告辞。我没有挽留也知道她去意已决,挽留无用。我不敢送她,我怕分别之时情难自制。
我只是目送她一步步走远,走过金銮殿,走过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一直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她病故了,就在锦州她的故乡。十四岁时候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就常常眺望南方,如今也一样。
一阵风吹过我鬓边的碎发,带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呼喊——
是那昆山玉碎的声音。
何当共剪西窗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