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陶夭就来了,来的时候正看见吕归年指挥着侍女往书房墙上挂一幅画。她的书房想来冷清,除了她自己几乎没有人进来,今天大概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么热闹了。
画上坐着两个妇人,约莫三十岁。左边一个眉眼凌厉,看起来就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另一个温柔得多,一双圆眼睛,弯弯的眉。两个人都带着笑,互相向对方那边微微倾身。
后面站着两个少年。左边那个眼睛上扬,剑眉斜飞入鬓,高颧骨,整个人神采飞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右边那个不过十四五岁,眉眼虽然傲气却也有一点稚气未脱。右眼角下点缀着一颗红痣。
两人靠近对方的手背后,另一只手自然下垂。同样微微靠近对方。
后面两个一个是帅云歌一个是吕归年,陶夭都认识。前面二人却不知道是谁,陶夭想起来吕归年曾说过,她从小由师娘和干娘养大,大概就是她们了。
“这二位是令堂吗?”
“真聪明。”吕归年点点头,退后两步很骄傲地看着她的家人,“幸好我干娘坚持要画一张,要不然以我们三个的性格,大概是不会有这样一张画的。”
“令堂真是风度翩翩,你们姐妹俩很像母亲啊。”陶夭其实有点惊奇,她们四个人随便两个都没有血缘关系,偏偏长得那么像。特别是吕归年,既有她师娘的威风八面,也有她干娘的慈母柔情。
“什么时候画的?看你挺小的呀。”陶夭问她。
“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师姐十四岁的时候也画过一张,那一张是她留着的。我家乡的习俗,女孩子及笄的生日要和家里人画像,日后出嫁的时候要带着。不过我想着我也不出嫁,所以没怎么在意。”吕归年有点唏嘘,“那时候不觉得珍贵,后来要走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走到哪里都带着。”
“你真是恋家啊。”陶夭叹道。
吕归年知道她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便也没有多说什么。陶夭忽然想到,这不是一个和她画像的好机会吗?
“不如我们也一起画一张?”
“好啊。”吕归年欣然应允。
陶夭又问:“城外的菱湖边开了杏花,要不今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吕归年还是说。
陶夭发现她真的特别不扫兴,很多时候都会说“好啊”,很少有她拒绝的事情。她不由得想,要是自己噼里啪啦说一堆,再在中间加一句“我心悦于你”,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得到一句“好啊”。
不过想想这样子实在是自欺欺人,还是算了。
吕归年并不知道她所思所想,只是感觉今天格外开心。有家人陪伴,还有心上人一同出游,人世间再难有更好的事了。
她和陶夭骑马出城,身后随从浩浩荡荡,一路上百姓夹道围观。吕归年用余光看陶夭,陶夭专心致志地骑马,高高的鼻梁,抿着唇,双眼看着前面的路。因着这马并不是千里马,所以走起路来有点一颠一颠的。
这实在是吕归年特意要求的,马走路一颠一颠,就会带着马上的人一起,陶夭坐得又直,脊背挺立着,姿势稳稳的,显得格外轻巧。
马蹄铃声清脆,两人的铃声合在一起,一步一步都仿佛一个人是另一个的重影。吕归年用她高超的骑术玩起这些小花样来可以说是易如反掌,陶夭也乐得陪她玩。
湖南边游人如织,北边专供达官显贵游玩。陶夭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看着远处熙熙攘攘,春日的暖风拂过脸庞,抛开朝政的日子很悠闲,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可惜她走到这个位置上,要么继续往前走,一步步蚕食皇权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要么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皇帝容不下她,她只能让皇帝拿她无可奈何,断断不能指望皇帝大发慈悲饶了她。
不过掌权的感觉还是很好的,说真的,她自己也不愿意放弃她的权力地位。在这两者的共同作用下,她才会一步步走向皇权。
野心太强真不知道是好是坏呢。
吕归年没想那么多,她是一个工作生活很分得开的人,一时是一时的样子。就像她可以一边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为自己走了岔路而痛苦纠结,为不知前路何在而迷茫怅惘;一边在见到陶夭时真心实意地祝贺她封王爵,满面笑容地为她倒酒。
触景生情的时候有,但是不多。这样的良辰美景满目春光,何必要分出心思去思考未来的路怎么走。在干什么的时候就想什么,师娘是这样教她的。该练功的时候不要想山下的糖饼,下山玩了也不用担心家里的功课。
吕归年让青蔻去摘了几条柳枝回来,陶夭看过来,问她要干什么。吕归年摘下来一片柳叶,用食指中指二指夹着,指尖向内弯曲蓄力,一下打出去,打到水里,惊得鱼群四散开来,偏偏水面几乎没有一点涟漪。
陶夭拿过一支柳枝,同样摘下来一片柳叶。她打的是远远的一朵杏花,柳叶打在杏花和花枝接触的地方,如同刀刃,一下子将花打落在地。
吕归年扼腕叹息:“这么好看的花你就给打下来了。”
“那我再去给你寻一朵更好看的。”陶夭柔声道,一边吩咐手下去摘来最好看的花。手下去了不少,一人摘了一枝回来。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每一朵都艳丽娇媚,有的还带着露水。形态各异,难分胜负。
吕归年看着她们将花一枝一枝放在桌上,脸上的神情未变。最后陶夭问她:“你喜欢哪一枝?”
吕归年摇摇头说:“都好看,但没有我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要你亲自去给我折一枝来。”吕归年轻轻侧头笑起来看她。
陶夭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站起身说:“那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