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虞进带过来的路上陈砚景已经搞清了状况,但真拿到头盔的那一刻,他依旧难以理解自己正准备回宿舍,怎么啥事没有就突然被人约出来兜风。
心里纳闷归纳闷,陈砚景最后却身体诚实地跟来。吃完那顿饭后他心里多少有些烦,如果晚上没有训练,陈砚景会一个人跑出去遛弯排解,于是当虞进招呼陈砚景到外面晃荡时,陈砚景干脆和他去了。
陈砚景从左边往上踩,腿一跨坐在了后座。队里林僧雾的身高和他俩最相近,通常是骑哈雷或者印第安。虞进借走的这款就是印第安的Roadmaster。
“林僧雾原来平时还玩摩托。”陈砚景将头盔戴好,合上面罩,“看着他平时经常会带女朋友兜风。”买的摩托还是专门用来跑长途的款。
前座的虞进本是朝陈砚景略微侧过身,陈砚景等他开口,结果下一刻虞进就扭回头,闷着声往自己头上戴头盔。
意识到什么的虞进神色一僵,准备扭头检查陈砚景有没有坐好,后座的陈砚景忽然伸出手,单手帮他合上面罩,两根手指的指节在透明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准备好了没虞师傅。”
陈砚景重新倒回靠背,故作少爷样地嘱咐了句:“别急刹车把我丢出去就行。”
虞进的眼珠跟随着那两根手指转动,直到陈砚景收回手。他面不改色道:“你不信我的技术?我等会儿会开得很稳……”
快到七月份的天,陈砚景的身上只穿了很薄的仿拼接式短袖和宽松的五分裤,尽管隔着点距离,也阻挡不住他身体的温热。
他坐在后座时会比虞进高上一截,陈砚景只要往前看就能看到一身短袖款队服的虞进的后颈。他打量对方光洁的皮肤,突然羡慕起虞进并非惹蚊子的体质。自己这个夏天如果不是房间里那个喷雾驱蚊仪,他估计得给自己的床盖个蚊帐。
陈砚景扯回思绪,安静地等待虞进启动,等了快十秒钟,摩托车没开火。
他又耐心地继续等了十几秒,摩托车依旧没开火。
怎么没动静了。
陈砚景心想,总不会虞进不知道一开始怎么开吧,那自己的小命岂不是特别危险。
在陈砚景开口的前一秒,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传来,陈砚景听见虞进不太清晰的一声“抓稳”,他被后坐力震了下,汹涌的风立刻往陈砚景的身上灌。
他们一开始就没问对方目的地,陈砚景不在意,而虞进基本上是跟着指示牌开到哪儿算哪儿。
虞进也不怕把陈砚景带到荒郊僻野,他自认方向感不错,再不齐还有陈砚景这个天天在市里打转的人指路。
虞进从KCG基地一路往外开,红色巡航逐渐闯入灯火迷离的城市。
临近十二点,漆黑夜幕下高低错落的建筑亮起或明或暗的霓虹灯,现代都市如一面望不到头的宝石原矿嵌进了地表,闪烁着星子般细碎的光芒。
虞进之前没开过这么高级的玩意儿,他习惯开的机身重量比之要轻上很多,不过虞进短暂适应后很快掌握了控制的诀窍。
原本陈砚景就蛮信任虞进,至少信任他不会把自己开进沟里。但等摩托真被开上路,陈砚景才发觉他到底是低估了虞进的技术亦或者是天赋。
巡航向前行驶时,两侧的车辆只能窥见一瞬的残影。最近几天恰巧气温骤降,难得在六月份晚上他俩不必被灼人的暑气浸泡。当虞进开到空旷路段,他慢慢提速,后坐力持续上劲,陈砚景衣摆被吹得狂乱翻折,他即便面上被头盔挡着风,却忍不住眯起眼睛,心里只觉畅快。
不怪世界上总有人热爱极限运动。无限濒临死亡又成功存活时,这条凡人命似乎瞬间叠了层命运的宠幸,甚至在那一刻里征服了自然,抽身于一切世俗的纠缠。
某一刻陈砚景目光掠过虞进后背的ID以及KCG的队标,又联想起几小时前和陈利荷的饭局。陈砚景心里早已经明白,几年未见,他和姑姑聊不到一块去了。
陈砚景心里泛上点惋惜和感慨,但到底就那么回事。
当他一看见面前的队标,看见虞进,切实发生的改变让陈砚景迅速收了心。总不至于去怀念以前累得要死又无聊重复的生活,陈砚景想,况且他对现状挺满意的。
虞进带着陈砚景转悠了半个小时,等红绿灯的时候他问陈砚景需不需要休息,陈砚景咂了咂嘴,提议可以先去找个便利店。
两人身处的位置靠近几个商圈,路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抓一大把。他俩把车停在边上,去店里买了两听冰饮,然后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坐下来。
虞进开车,陈砚景又不怎么喝酒,两人拿罐装可乐却还要有仪式感地碰个杯。
易拉罐相撞,表层凝结的水珠四溅。虞进装模作样地恭维陈砚景:“感谢我们的mvp带队,让最严厉的军火皇帝和渊默之神莅临胜者组。”
陈砚景手里的可乐险些滑落,他绷住表情陪虞进硬演,用着同样正经得刻意的声调回他:“哪里的话,感谢我们的一阵二猎,出道即斩下OLG连胜的转轮人间体牌神,客气客气。”
虞进瞬间破功:“你说的是谁啊。”
陈砚景也憋得难受:“下次别这样了,好尬。”
陈砚景扣开金属环,微微仰头,清晰的下颌角微颤,喉结随之滚动。他缓过来后吐了口气,把可乐撂在身侧。
虞进翻来覆去地看手心里做工精致的车钥匙,陈砚景顺着虞进的目光看过去,躺在虞进手心里的车钥匙是一个图案设计过的圆形金属。
Roadmaster的车钥匙是按键款,林僧雾给钥匙改装过,不过没改得过于花里胡哨,陈砚景能看出来他特定弄上去的英文字母Hw。
虞进见陈砚景有点好奇,就把车钥匙递给他看,陈砚景属于是手里没啥想玩的看个车钥匙都生出点稀奇,他简单看了看车钥匙的两面,说道:“林僧雾真是陷入爱河不可自拔。”
林僧雾是个赛级恋爱脑,比起强调自己的ID,他本人的意思更多是表达和女友的亲密,连个车钥匙都得搞个情侣款出来。
陈砚景脑海浮现出林僧雾的呆瓜模样,又自动将他跟机车男串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反差感:“我还以为队里像是周钥才会玩摩托。”
“周钥完全不会开车,他说怕自己没留神一下子把人创死。”虞进复述周钥那个说法就忍不住想笑,他朝那辆摩托抬了抬下巴:“不过这车也不是林僧雾自己买的,是淮姐掏的腰包。”
陈砚景没成想虞进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淮姐”俩字,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虞进给他解释:“淮姐,安淮。林僧雾的女友。”
陈砚景当然清楚虞进说的“淮姐”是谁,他惊讶的另有其事。
说来惭愧,陈砚景第一次得知林僧雾女友的全名居然是从虞进嘴里听来的,他俩虽说是一个战队,天天也像牛皮糖似的去哪都搭伙去,但陈砚景对队里其他两位队友的了解不比赛区观众多上很多。
虞进却像是祖上有朝阳群众基因,前脚还跟陈砚景一样好似误闯熟人局,突然有天全部摸清了陈砚景完全不清楚的内部人员八卦。
虞进见陈砚景又是看车钥匙又是喜欢兜风的样子,试探地开口:“你喜欢摩托吗?”
陈砚景目光停留在车钥匙上,面色自若:“还行。”
虞进也不和陈砚景玩暗示那套,单刀直入地邀请:“那哥也可以找个时间考个证?到时候我给你一对一辅导,而且这东西本来也不难考。”
陈砚景一滞,目光朝虞进看去,虞进脸色平静得好似是随口一问,不甚在意他的回答。陈砚景无言地转了转车钥匙,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他转头俯身去拿手侧的可乐,另一只手则将车钥匙抛向虞进。
钥匙滑过一道抛物线,虞进摊开手,月色和金属同时落到他的掌心,清脆地冰了他一下。
“觉得我不会玩?”
陈砚景抿尽口中的饮料:“我的车龄指不定比你长。”
虞进欲言又止,憋不住的心里话仍从他的嘴边漏了出来:“哥你什么时候考的驾驶证?”
陈砚景顿时笑出声。
陈砚景心想虞进和他挺有默契,这都能call back上:“你怎么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虞进闻言当即疑惑地望过来,陈砚景跳过了解释部分,又说道:“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摩托,你之前不正在读书吗?”
虞进特光棍地回他:“所以抽点读书的时间去把证考了呗。”
陈砚景下意识想顺着调侃他两句,但出来的话又是老掉牙的孙权劝学,若真开了口自己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再说他有什么资格开口说学习的事,陈砚景跑路时的操作看傻了周边一圈朋友,现如今老同学该出国的出国,该入职的入职,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就他跟虞进大半夜不睡觉在便利店门口压马路夜聊。
虞进抹开手里的水,解答了陈砚景开头的问题:“我开摩托的技术基本上是我妈教的。她年轻时候挺爱开着摩托到处跑,听她说会经常带我爸溜出去兜风,只不过前两年因为身体不好开得很少,干脆把车卖了。”
陈砚景惊讶:“完全看不出来。”
提起虞进母亲,陈砚景稍微还留有印象,季后赛前他跟虞进跑去A市玩,中途有次在他家客厅打斗地主打到凌晨,虞进的母亲居然没催着他俩去睡觉,甚至和虞进她妹一起下场玩了两局。
那时候陈砚景才明白这兄妹俩浑身反骨调调的性格是学的谁了。
可能是身体和经历等多方面的影响,虞秀桥的气质温和稳重,极容易让人忽视掉她眉眼里的英气。
虞进像是料到陈砚景的反应,说道:“看不出来也正常,我妈近几年变了蛮多,我自己有时都觉得她该重新出门走走。”
他声音不由得放慢,陷入回忆里:“以前家里摩托还在的时候,我妈会时不时带我去兜风,我稍微长大一些,开始偷偷教我怎么开……一想起在她后座吹风的经历,我依旧觉得很爽快。我妹可惜错过了那几年,她长大时我妈开不动了。”
“可能因为这些经历,到了现在我心里只要有点乱,就会想跑出来吹风。”
虞进摩挲完指腹上未干的水珠,又递了个眼神过来,明晃晃地索要交换。
陈砚景见虞进想听,便不跟他卖关子,主要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是刚进赛场那会儿,某天想起来去考的证——至于最开始为什么想学摩托,你让我非要说个理由的话,呃,单纯觉得很帅算不算。”
虞进的眼神顿时变成“我就知道你爱玩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