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点头,又扯到腰间伤口,“嘶”了一声。
阿辞有些想笑,“今晚再把那碗药喝了,明天就能下地走几步”。
伤兵点头,这次幅度小了不少,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昨夜月圆夜,正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他本以为熬不过去,想找人口书一封带回家中,却无人能寄。这白神医一来,将他的伤势扭转,又给他带来生的希望。
一旁的小军医正在给另一个伤员缠绷带,缠到一半探头过来看,“白大夫怎么知道他昨晚睡得好?”
“他眼下的青黑淡了些。”阿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嘱咐一声,“你那边缠紧些,别让他翻身时蹭掉。”
小军医应了一声,低头重新缠,心道:这白大夫也太细心了些,连这人的精神头都能关注到,我要学的果然还有很多。
阿辞继续往前走,经过锦尚身边时,被拉住了袖子,“神医,你看看那个。”
锦尚把一个重伤员指给她看,是昨天傍晚刚送来的,中了箭伤,箭头取出来了,但伤口周围肿得厉害,人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说胡话,“阿娘,秀……”
阿辞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了脉,回头问:“箭头有没有生锈?”
锦尚愣了一下,瞧了眼一旁站着的小军医,不确定道:“应当没有吧。”
伤兵太多,他顾不过来,这个是交由这个小陆来照看的。
阿辞又瞧了眼伤口,伤口旁边有铁屑,不像是没生锈的样子啊。
她抬手朝小军医招了招,铁柱?应该是这个名字,“铁柱,箭头在何处?”
铁柱愣了半响,赶忙去翻一旁的木盆,好一阵,才从木盆里把那截断箭翻出来,递上。
箭头是铁的,锈迹斑斑。
阿辞捏着箭头看了看,抬头道:“伤口里的锈没清干净,要重新清创。”
锦尚脸色一瞬间变幻了几下,疾步去准备热水和刀具,嘴中念念有词,直把铁柱看得呆在原地,不敢多言,恨不得缩成一团。
工具到齐,阿辞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喃喃道:“会有点疼。
这话也不知是跟谁说的,伤兵烧得昏昏沉沉,眉都没皱半下,大概率没听见。
重新清创的时间不算长,但阿辞每一刀都下得极仔细。
铁柱本来还在不远处站着,又被锦尚一把拎到了阿辞身边,看得大气不敢出。
锦尚罕见地没有唠叨,在旁边站着,顺手将阿辞需要的物件递上。
清完创,敷上药,缠好绷带,一气呵成。
阿辞站起来时,只觉膝盖发麻,扶着旁边的柱子,缓了一阵才缓过来。
锦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接过她的位置,“去喝口水吧。”
阿辞走到营帐门口的木桶边,舀了一瓢凉水。
瓢中的水倒影出她的面容,盘好的发髻落下几缕,形容疲惫,实在算不得体面,只顿了一瞬,阿辞就抬手将水喝干。
衡河在她面前奔涌,迎面而来的风似乎都带着些湿润的气息,吹起她的衣摆。
阿鱼弟弟应该已经过了衡河吧?
按他的速度,大约傍晚就能到梁王属地的边界。
阿辞把水瓢搁回桶沿,低头瞧见袖口上新沾的血渍,想要去洗一洗,又顿住了步伐,伤兵虽然不多,但留下的都是棘手的,在等着治疗。
还没等她走到伤兵营,隔老远就瞧见了那个人。
侯将军站在伤兵营门口,只着一件深色的常服,腰间佩着剑,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压迫感,但那双凤眸还是沉沉的,凝在落在她袖口上。
那里新沾了一块血,是清创时溅上的还没干透。
阿辞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将那一块血渍掩去。肉眼可见眼前人的眉目舒展了些。
竟是不喜血渍吗?
阿辞第一次意识到初见要侯止戈喝下的那碗血,对他冲击有多大。
“将军来巡营?”
“嗯。”侯止戈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袖口移到她脸上,“营中军医欠缺,是极忙的。”
阿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解释什么,她的面容憔悴,他许是都看在了眼中。
“锦大夫先前只怕更忙。”
这话侯止戈不知如何接,将锦尚“请”到军营中实属无奈之举,原先的军医来到此地皆因水土不服,相继病倒,除了从此地调人,别无他法。
某种程度上来说,让白姑娘做军医,其实是帮了他自己。
“将军不必如此客气,将军所愿,亦是我之所愿。”
眼前人接上了他心中所想,侯止戈才发觉自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禁有些汗颜。
似乎在她面前,他总是容易卸下心防,初见是如此,现在亦如此。
阿辞心中何尝不是哑然,“帮了他自己”这话从侯止戈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好似是在说“我需要你”。
他的眼神凝在她身上,居然与另一个人的眼神重合,一样的灼热,阿辞险些以为阿鱼弟弟换了身衣裳,伪装成侯将军站在她面前。
“我去看看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