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丛林之中,随口道:“梁王殿下管理的地方,时常有些不用心办事的被赶出来,没多久就病死了。”
阿辞顺着她的动作往那处看,密密麻麻的树木遮住了视野,依稀可见有炊烟升起,与这些人不同,那炊烟烧得很旺,像是有许多人。
“那你们为何不去?”阿辞又问。
妇人抬眼,笑道:“我们哪有那福气,梁王殿下只要能人。”
过了一会,她又抬眼,观察了一会,“姑娘的眼眸,好生独特,像极了我见到的那些人。”
“什么人?”阿辞正坐起来,手一摸,瞧见一旁的案上被人刻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她正要仔细辨认,妇人又开口了,“就是梁王手下的人啊。”
这时,那行字一瞬清晰可见了,写的是:“药慈娘娘大慈大悲。”
字迹稚拙,像是孩子写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在翻滚,忽然起身,往河边走。
妇人在她身后唤着,唤了许多声都没止住她的步伐。河水的凉意从脚踝蔓延到膝盖,沾湿她的裙摆。
她蹲在河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玉瓷瓶,拔开瓶塞,嗅着里头那独特的气息,沉思了片刻,最后直接将瓶子扔进河中。
河面上倒映出她的脸,盘起的发髻被扯松了几缕,额角有泥,嘴唇干裂,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山主娘娘的脸。
那时候她说“我要成仙”,山主娘娘看着她,问:“小阿辞,仙要爱世人,而你的爱是什么?”
那时她说:“我爱符惕之山,也爱您。”
山主娘娘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那时不明白,但看着那些人在谎言里活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爱世人不是站在山上放大话,是在这里,看着他们的苦难,感受着他们的生活环境,然后站起来,去想怎么告诉他们,你们养的蛇是毒,会害了你们。
你们感恩的那个梁王,不是你们的救星。
你们信奉的药慈娘娘,就站在这里,只是一个凡人。
阿辞蹲在河边,青玉瓷瓶沉下去,她面前的河面上只剩一圈极淡的涟漪。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阿辞回头,那个带他们穿过林子的男孩站在不远处,他看着阿辞,又看着她面前黑沉沉的河面,嘴动了动。
阿辞以为他要问她为什么蹲在这里,但他开口,问的是:“你是来找药慈娘娘的吗?”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一双眼尤其亮,带着些警惕,他听见了他娘与阿辞的对话,敏锐地察觉出阿辞的不对劲。
“不是。”阿辞蹲在河边,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的距离。
男孩低下头,像是倾诉,“阿娘说药慈娘娘在山上闭关,等她出关,阿爹就好了,可是我阿爹……”
他顿了一下,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阿爹还能好吗?”
阿辞站起来,裙摆上的水顺着腿往下淌,她没有管这个,径直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沾了些灰尘的手,安抚道:“你觉得阿爹能好,他就能好。”
二狗也不知道为何会想跟这个姐姐说这些,但她的眼眸好像有魔力,让他忍不住去倾诉。
他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眼眸的亮光底下压着一层灰,重复道:“那我希望阿爹能好。”
住在这的三日,阿辞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他们,同时,打探着那掩于丛林间中心地的消息。
只是这些人都未曾真正走近过那个地方,包括他们所拥有的蛇,都是梁王手下从里面送出来的。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二狗的父亲病得更重了些,整夜整夜地咳嗽,呓语响彻整个村落。
阿辞即便在河边捕鱼也能听见那声响,但这个环境没有药材,想要治疗实在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这日,她与跟随她的士卒例行捕鱼,做午饭。
身后有脚步声踩在鹅卵石上,很轻,像是故意放轻了,发出细碎的响动。
阿辞回头,瞧见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这样的身姿,即便覆上人皮面具,她也认得出来。
她环顾四周,那两个跟随的大哥好似半点不惊讶,抑或是已经抑制住了讶异,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侯止戈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道:“每日天一亮,梁王的人会来巡一次,绕到河滩最东边的窝棚就往回走。”
阿辞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有暗探,我们自然也有。”
阿辞站起来,裙摆往下滴水,转过身瞧他,他站在河滩上,虽然身着粗衣麻布,剑还挂在腰间,整个人的姿态一如在军营时锐利。
她轻声道:“那我早在梁王的人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那些人中间了。”
不远处,二狗忽然唤了一声,阿辞瞧着眼前的侯止戈瞬间改换了一副气质,像极了山间打猎的大汉。
“姐姐,这是谁?”二狗凑近,有些惊讶道。
“这是——”
阿辞说出口的话被打断。
“我是你这姐姐的夫婿。”侯止戈的声音平静无波,好似正经万分,忽略他的话中意,想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