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河上游
河滩上大片的鹅卵石,似是沾染了银光草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阿辞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布条绑起,面上用薄薄的泥土糊了一层,掩去白皙的肤色,若是不认识她的人,只会以为她是寻常的乡野村姑,带着两个兄长来此地寻亲。
“等等。”
阿辞忽然从乱石间瞧见一样熟悉的东西,她在河岸边蹲下,将那截蛇蜕拿起。
能产出这蛇蜕的蛇,定比她在安县见过的更粗,鳞纹更密,像是成熟期的青蛇,至少养了半年以上。
她站起身,示意身后两人沿着河岸往上走。
河岸边的草丛里有被砍断的木桩,断面发黑,像是被人用刀砍断的。木桩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围出一块低洼地,地上散落着铁笼的碎片、铁链的残段,链节细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是独属于蛇的味道,和阿鱼说的一模一样。
这笼子阿辞熟悉,是专门用来养蛇的,照现在来看,这块地应当是被废弃了。
阿辞继续往前走,拨开一丛矮灌木,看见一栋废弃的小屋,屋子是石头垒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门歪在一边。
她推开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眼望去,只有一张木案,几个碎碗,墙角堆着几捆还没用完的干柴,蜘蛛网已经爬满了物件。
木案上搁着一只陶罐,罐底积了一层干涸的黑色残渣。
阿辞伸出手指在残渣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这是族中特有的养蛇方子。
她把手收回来,在裙摆上擦了擦,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地上反过来的碎瓶,瓶身已经沾上了许多灰,瓶底残存着一个标记,依稀可见是一个“梁”字的下半部分。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将她手照亮,她的面容依旧在黑暗中晦涩难辨。
跟在阿辞身边的两人敏锐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侧目轻声道:“白姑娘,怎么了?”
将军待他们恩重如山,此次来衡河上游,梁王属地,他们早已暗中做好了舍命相护的准备,时刻警惕着,只恐出现乱子。
阿辞摇摇头,将那沾灰的瓶子收进袖中。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窸窣”声。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向外走去,不一会,就将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带了进来。
像是将他们认成了这里的主人,小孩很是慌张,将手中拿着的干柴丢下,“我我我没偷……”
阿辞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勾起笑安抚道:“小孩,我们兄妹三人是外乡客,今日路过此地,你知道附近的村子在何处吗?”
眼前的姐姐这样和善,小孩一颗心不知怎的也放回了原位,颤颤巍巍地抱起木柴,也不说话,就来回打量着眼前的三人。
好半响,似是确认了面前的几人没有威胁,他才开口,喏喏道:“我就是附近的。”
小孩带着他们三人穿过一片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林子,眼前忽然开阔。
浅滩上密密麻麻搭着几十个简易的窝棚,长长的沟槽穿在中间,沟槽里铺着干草和碎石,数百条青蛇盘踞其中,层层叠叠地蠕动着,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绿色的光。
阿辞三人一下顿在原地,脚下半步都迈不动了。
背着孩子的妇人,赤着脚的老叟,挽着裤腿的半大少年在其间来回走动,端着木盆,盆里装着切碎的药材,熟练地撒进沟槽里。
阿辞看见一个老叟撒完药渣后蹲在沟槽边,伸出手,一条青蛇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缠在他手腕上,老叟好似习以为常,没有甩开,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他笑着看向旁边的人:“药慈娘娘的方子就是好,这蛇吃了长得多快。”
旁边的人应和笑道:“可不是,梁王大人说了,这蛇养大了能炼出最好的金疮药,可以同他换许多粮食。”
阿辞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手心里。
一个妇人端着碗从窝棚里出来,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药,她扶起窝棚口躺着的男人,把药灌进他嘴里。
男人呛咳了几声,又沉沉昏睡过去,他唇色乌青,和当初侯止戈中毒时一模一样。
妇人把空碗放在一旁,对旁边的邻居忧愁道:“这已经是第三副药了,烧还是不退。”
邻居叹气:“药慈娘娘的药自然是好的,许是我们命贱,这药效消化不了。”
妇人点头,眼里的泪被月光映照得闪闪发亮,“药慈娘娘在山上闭关,等她出关,定会研制出救人的灵药,到时候我们全村都有药用了。”
阿辞看着她把空碗端走,看着那个中毒的男人躺在窝棚口,呼吸越来越浅。
她忽然明白了梁王做了什么,让百姓自己养蛇、自己感激他。
他把她的方子教给这些穷苦的村民,说这是药慈娘娘的恩赐,说养出来的蛇能换粮食,说梁王大人给大家谋了一条活路。
他们不会知道这蛇本就有毒,只以为是人命本贱,上天不佑,让他们在养蛇时不知不觉染上毒,然后再用“解药”施恩。
这些人至死都不知道,毒他们的是梁王,救他们的也是梁王。而他们口中感恩戴德的药慈娘娘,早已变作了梁王的旗帜。
领着他们的小孩忽然唤了一声:“阿娘——”
那个妇人一下从窝棚里走出来,看向小孩,眼神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说话中气十足:“二狗,你跑哪去了!”
站在他们前面的小孩忽然跑上前,展示手中的木柴,“娘,我去捡木材了。”
妇人越过他的身影直直地瞧向他身后的阿辞三人,满是警惕,“他们是?”
阿辞勾起笑,将方才对小孩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眼前的妇人没有半分动容,直到他们从随身的包裹中掏出一小块银子,妇人才勉强点头,压住唇角的笑意。
阿辞三人今夜歇在了妇人寻出的两间窝棚中,据他们所说,这两个窝棚原先是住着人的,只是后来这两户人家都过世了,所以就没人住了。
妇人一边收拾,一边道:“还得是你们运气好,若是过两日,说不定又有人来住了。”
“哪里来的人?”阿辞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