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梁王养蛇营地
一圈扎得紧实的篱笆围着几个高大的木楼,十几个士卒站立守卫,一个士卒有些发困,身体一下朝一旁倒去,踉跄了一步,立马清醒过来。
回望营地之中,那些人一如往常,勤勤恳恳地制作药材投喂毒蛇。
他轻嗤了一声,用手捅了捅身边的士卒,“欸,你说这荒郊野岭,殿下为何要我们日夜坚守?”
被他动作的士卒面色一板,“你忘了,前些日子还有人闯入警戒,应当提防的。”
士卒咯噔一下,不说话了。
不远处的草丛中,十几人埋伏着,阿辞瞧着这一幕,与旁边的侯止戈对上了眼,思绪回到在窝棚的傍晚。
窝棚外的蛇沟里堆满了死蛇,青壮们举着锄头和扁担,把沟槽里的干草和碎石翻了个底朝天。
鳞片和碎石子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泛着冷绿色的光。
老叟拄着拐杖站在沟边,一动不动,褶皱间的眼睛盯着那些被砸烂的蛇尸,表情看不分明。他的身后,几个妇人把装药材的木盆倒扣在地上,盆底还沾着药渣。
在动作的村民间,几个孩童靠在一起,神色带着些无措。
他们年纪太小,拿不起锄头,被家人勒令在一旁瞧着,等待的过程中,耐不住寂寞。
阿辞几人就坐在他们身边的土堆上,孩童的说话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梁王殿下的人来查营怎么办?”
“那些兵瞧见蛇不见了,会不会生气?”
一个面上糊着泥泞的小女孩望着不远处,目光茫然。
在她的记忆里,每次那些兵来了,都要检查这些蛇,若他们发觉蛇不见了,会不会迁怒他们?
阿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重重林间,是那片仅露出一角的养蛇基地,她的手悄然攥紧。
那处,不仅有无数的蛇,还有被威胁着养蛇的、拥着这琥珀色眼眸的同族人。
这是她来到此地后不敢去想的隐痛。
周围的青壮们动作不知何时慢了些许,他们也在听。
老叟的拐杖在碎石上轻轻一顿,他的目光投向土堆那边、那个自称药慈娘娘的人身上。
阿辞转过头,看向自始至终立在土堆旁未发一言的侯止戈。他依旧穿着粗布麻衣,人皮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但那双凤眸还是沉沉的。在她的目光望过去时,他什么也没问,微微颔首。
只这一下,她的心便定了些。
“将军。”阿辞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那片基地不能留。”
侯止戈拿出与部下联络用的骨哨,侧目与她对视上,阿辞清楚地看见原先沉沉的眸子燃起来了。
“那就今夜。”
木屋之中
几年前,白岭被拐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族内的青壮年撑不下去的,就被赶出去自生自灭,他因为最精通养蛇之术而被留下。
今夜,白岭躺在木榻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身下的榻因他翻身的动作发出“嘎吱”的声响,屋外士卒斥责之声愈发大。
他知道,定是又有人被责难了。
幼蛇培育十二时辰皆离不了人,但只要是人就难免瞌睡,被责难在所难免。
他捂着耳朵,企图忽略那哭声,却还是没忍住,起身穿鞋,想要去说情——用他那微不足道的面子。
才走两步,训斥声忽然不见了。
这对吗?
那些士卒不会直接把人杀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白岭心头一时慌乱,冲上前,两步推开薄木门。
映入眼帘的一幕无比荒诞,甚至让白岭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再睁开,发现还是这一幕。
压榨他们的士卒尽数倒地 ,脖颈处都是一道浅浅的血痕,几个穿着黑衣的人站立在他们身旁,手中的剑落下了薄红,而他的族人们缩在一边,胆怯地瞧着这些人。
白岭不知该惧还是该笑,这些人来了,杀了梁王的士卒,族人终于自由了,可若是黑衣人想杀他们灭口,他们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他忍住恐惧上前两步,风将一股熟悉的味道送到他的鼻尖。
是族中特制的迷魂香。
他都不知多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他猛吸两口,忽然察觉不对劲。
他们族人自幼浸在药中,早已对这药生了抵抗之力,而这些黑衣人能清醒,只能是——
他们提前服了解药!
这些人是来帮他们的。
这个认知一旦出现,白岭心一下安定了不少,只是脚下还是没有动。
黑衣人擦了擦手中的血,一齐看向最边上的两人。
个子稍矮的那位开口了,是个女子,声音很柔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大家收拾东西跟我走。”
缩在一起的族人畏惧地撑起身子,往屋里去,唤醒本来要接替轮守的那批人,一窝蜂地站在一起,十几人紧紧地挤在一起,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即便是先前哭的那个人。
他们早就吃够了不听话的苦,不敢忤逆任何人,更何况,如今局势明了,这些人战胜了梁王,是接管他们的新主子。
反倒是那个开口的女子愣了神,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触碰年幼小花手上结痂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