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在黎明时分爆发。
据斥候来报,梁王的主力并未在之前的拉锯战中损耗殆尽,他手中仍握有一支精锐的嫡系部队,驻扎在衡河下游的山谷中,以地形为屏障,与侯军形成对峙。
侯止戈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烟尘,下了最后一道命令:鱼永丰带左翼,齐赟带右翼,他带中军正面迎敌,侯老将军留在营中防守。
听到此命令的侯老将军也不得不叹了口气:“人还是不得不服老啊。”
出发前,两个同样穿着甲胄的人在沙盘前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侯止戈叮嘱:“小心些。”
“我知道。”鱼永丰颔首,头顶的银铃随动作 发出一声细响,随后转身出帐,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阿辞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一队队士卒从她面前跑过,甲胄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她的心也随着发颤。
她会在伤兵营救治伤员,这是她和侯止戈说好的,但不知为何,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主帐处传来些喧闹,是阿鱼和将军骑马而出了。
从她面前经过时,他们刻意放缓了些步伐,头上的红缨随着身形摆动。
阿辞与马上人对上视线,缓缓颔首。待他们走后,她才卷起袖子,走近她的战场。
锦尚已经忙开了。
铁柱经过这段日子的练习,已经很熟悉了。跟在锦尚身后,手里拿着待煮的药材,准备先煎几剂常用的伤药,免得等会需要时,无药可用。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延续到傍晚。
衡河下游的河滩和山谷间遍布战争的痕迹。侯止戈的正面进攻遭遇了顽强抵抗,梁王军利用地形层层设防。左翼与右翼在山谷入口与敌军遭遇,在狭窄的谷口展开搏斗。
只有一点,侯军的士气高涨,梁王远不能敌。
阿辞在伤兵营里处理了一个又一个伤员,布条和药不够了好几回,远处的喊杀声始终没有停。
入夜,营地门口忽然出现一个陌生的身影,自道是梁王使者来营,说愿与侯军议和。
侯止戈在主帐中接见使者,鱼永丰便站在他身侧。
使者是个干瘦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嘴角有一道旧刀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笑起来时那道疤会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扯,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格外吓人。
他进帐时步子很慢,眼神先在帐中扫了一圈,才向侯止戈行礼,礼数周到,腰弯得恰到好处。
“殿下命我来送一封信。”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很典型文人的手,像是不曾握过刀的。
侯止戈接过信,拆开。
信上言辞卑恭,称梁王愿割地求和,退出衡河以南所有辖地,若是侯止戈有意脱离陛下的掌控,梁王也愿给他常人不能及之厚遇。
措辞恳切,无可挑剔。
只是这内容……才看到一半,鱼永丰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引来使者一阵关注。
使者强忍不悦,问道:“敢问副将在笑什么?”
鱼永丰摆摆手,忍住笑意退到一边,帐边的阴影将他的神态全数遮挡。
侯止戈语气平平:“容我考虑。”
使者退下后,鱼永丰才从阴影处走出,讥讽:“兄长忠于天子,怎么会被他三言两语打动?”
侯止戈把信丢在案上,淡道:“以梁王的性格,不会求和,这封信有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猜疑。
他们不会松懈,但军营中有一个人,就他们的了解,可能会成为梁王的目标。
*
阿辞从伤兵营出来,拖着疲惫的脚步往自己的帐子走,她已经连续救治伤员几个时辰,腰已经累得直不起来了。
营帐之间的小道太过昏暗,一个穿着侯军甲胄的士卒低头从她身边经过,她并未太过关注,却不曾想才走了几步,她眼前忽然一暗。
有人要对她下手!
阿辞意识到这点,拼命挣扎,脚踢翻了地上的一个木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挣扎间,那只青玉瓷瓶从她的袖中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是阿辞昏迷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帐中,侯止戈与鱼永丰对视一眼,可能发生的事在他们脑中出现,当即同时起身。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帐中,手里捧着一只青玉瓷瓶,声音发颤:“将军!白大夫的帐子里没有人,只看到了这个,旁边有拖拽的痕迹!”
侯止戈接过那只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阿辞的体温,分明没离开主人多久。他的手指在瓶身上猛地收紧,“传令下去,封锁所有营门,搜索每一个角落。”
鱼永丰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的银铃,铃铛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恍然间发觉,原来银铃声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些沉沉的响。
阿辞被掳走只怕凶多吉少。
不行,他要去寻她。
鱼永丰转身就往外走,高束的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侯止戈没有起身拦他,“埋藏在侯军中的探子何其珍贵,梁王选择此时将阿辞劫去,必是意识到她对我们的意义,不会轻易伤她。”
这话直接止住鱼永丰的脚步。
鱼永丰站在帐边,手握着帐帘边缘,侯止戈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指节已经攥紧,显然是强忍着没有掀帘出去。
“兄长说得对。”
鱼永丰把帐帘放下,转身走回沙盘前,眼神中的问询满溢出来,“我们该如何?”
“等。”侯止戈抬眸,眸中的光闪烁不定。
他何尝不担心?
只是,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
“等他提出要求。”
*
阿辞在颠簸中苏醒,眼睛一片漆黑,手和眼都被束缚着,耳畔传来清晰的风声与马蹄声。
她这是被横放在马背上?
她用被绑住的手悄悄探了一下袖口,空空如也,那瓶子应该扔到营地里了,只希望他们能快些发现她的消失。
今夜她一直在伤兵营中,完全无暇顾及旁的事,此刻能劫她离去的,只可能是梁王的人,也就是……她要被用作威胁侯军的工具?
太可笑了,梁王为何觉得以她一人便能威胁到侯军?
就凭那一封由侯军扩散的檄文?
不知过了多久,马停下了。
她被拎起丢到了地上,黑布被扯掉,刺目的火光让她眯起眼,缓了一会,她环顾四周,一个简陋的营帐映入她的眼帘,梁王坐在主位上,左胸的旧伤还缠着绷带,那天在悬崖边被她刺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分明是受伤狼狈的模样,但他的面上却带上了些胜利者的笑意。
阿辞的身体忽然止不住发颤,像是被唤醒了某种身体记忆,任她如何压抑都没用。
是白辞怕他。
“又见面了,阿辞。”梁王语气随意,全然不像是即将战败的梁王,似是察觉她的颤动与紧张,他愉快地勾唇,“你放心,我不会伤你,你有更大的用。”
阿辞在心里啐了一口:以为抓住她能改变战局?未免有些可笑了。
侯军主帐中。
使者去而复返,送来一封信,嘴角的那道疤往上扯着,眼中得意压抑不住,“将军,这才是我们王爷真正要传达的内容,请您过目。”
信上只有一行字:想要白辞活命,明日午时,独身赴衡河下游药慈娘娘庙。
使者随意拱了拱手,余光斜斜扫过侯止戈,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转身抬步,语气散漫道:“那在下便告辞了。”
“站住!”
话音未落,一柄铁扇已抵上他的后颈。扇骨冰凉,贴着皮肉,甚至能感到那微微颤动的杀意。
使者步子一顿,缓缓回过头,懒懒抬起眼皮,目光从铁扇上滑过,最后落到眼前这位桀骜不驯的副将身上,提醒:“副将,某一个无名小卒,杀我可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连累你们这位白姑娘。”
鱼永丰还是放使者离开了。
使者说得对,杀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侯止戈把信放在案上,鱼永丰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行字,帐内一下沉默了下来。
这信的意思便是要兄长一人去。此去凶多吉少,或许是一命换一命,不去的话,阿辞性命难保,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齐赟从外头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这两兄弟站在沙盘前,诡异的沉默,都没说话。
一激动,他的家乡话都崩了出来,“将军?姓鱼的?你们干哈呢?”
环顾一圈,两人面前的信一下闯入他的眼帘,拿起一看,“诶呦,居然敢挟持白大夫?不过他们这算盘算是打错了,完全想不到我们有两个将军哈哈哈哈……”
齐赟笑到一半,忽然被两双眼直直地盯着,一下止住了笑,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鱼永丰放下手中的铁扇,像是意识到什么:“你说得对,我们有两个将军,便由我代替——”
“不可。”
话还未落便被打断,侯止戈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手指在药慈娘娘庙的位置停了一瞬,“梁王非常熟悉我的身法,阿丰不能去,只能我来。”
这庙三面开阔,一面是河。
梁王选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为了谈条件,是为了让他自愿入蛊中,必死无疑。
鱼永丰立马反驳道:“我去,即便出事对局势也没影响。”
四目相对,两双眼都是一样的决然,眼神在空中交汇,似有电闪雷鸣。
“诶呀!”齐赟把沙盘上一面小旗拔起来,换了个位置,“将军在明处吸引他的注意力,鱼永丰在暗处找白姑娘,如何?营中有我与侯老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
东方刚露出一线金光,阿辞被带到了药慈娘娘庙。
这是一座有些年岁的药慈娘娘庙,百姓修了更好更大的,此处便废弃了。穿着裙衫、梳着高髻的神像孤零零地倒塌在地上,上面还积着厚厚的灰。
阿辞瞧着,这人和她一点也不相像。
她被绑在神像前的柱子上,粗麻绳勒进手腕,磨出了血痕。
梁王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的衡河,玩弄着手中的长剑,长剑划过指尖,刺出一道血痕,他只看了一眼,便将指尖放进了嘴里。
“你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可是很听话。”
梁王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风,跟她搭话。阿辞没吃早饭,肚子已经饿得不成样了,没力气回应他。
敢忽视他?
梁王此刻的心情却是十分平静,也不恼了,毕竟胜利就在眼前,没必要跟她计较。
阿辞靠着柱子,肚子确实在叫。
她从昨天傍晚被劫到现在,粒米未进,连口水都没喝上,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木柱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