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一面饮着温热的清茶,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茶过半盏,小炉上茶烟袅袅,二人各自不语。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动乱之声。
金甲之人侧耳细听后,眸中含笑:“来了。”
沈照华当即推窗看去,只见一群百姓摩肩接踵地向北涌去。
“是当兵的来抢妓女?”
“听说是,快去看看!”
百姓间互相议论着。
沈照华头皮一阵发紧,当兵的?莫非是军营里的人?撂下眼前人,她疾步冲下楼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金甲之人抬头问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玄甲,神色由方才的轻松悠然转为笼上阴云:
“手下的人办事如此不干净,送个密信,也被人撞个正着?”
玄甲当即跪地:“臣知罪,都是臣用人不得力,请主子赐罪。”
他收起眼中的阴晦,缓缓起身道:“以后关于沈家和甘州各城兵马钱粮的密报,如无异常,便不必报了,免得再节外生枝。你的罪回头再治,先随我去楼下看看。”
沈照华不知道的是,他这次是奉圣命,为密查沈家动向而来。如今大战正起,甘定两州二十万兵马都在沈恪这个两州总督手中,朝廷放心不下。
青楼门前,三个着军服士兵正在对两个百姓拳打脚踢,打得人蜷缩一团动弹不得。
有几个艳妆妓女躲在门后满目惊惶,老鸨着急地喊着“别打了”,但是一旁的护院无一敢上前拉架。
一旁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仗还没打完,就到城里欺压百姓了!”
“他们吃的粮可是我们嘴里省下来的!”
“......”
沈照华迅速挤出人群,夺过护院的棍子就照一个士兵的后背直劈下去,一个猛劲儿将他杵在地上,一脚死死踩住他的脑袋。那个士兵在她手下似一个只会“哎哟”但毫无还手之力的蚂蚱。
沈照华许久不曾这般动武,拳脚都有些生疏了。
另两个士兵一旁目瞪口呆。沈照华狠瞪着他们:“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骚扰百姓、市井斗殴!”
他两个本来心虚的神情,却登时翻作无赖:“你个娘娘腔算哪根葱?敢管大爷的事?”
娘娘……腔?!
敢瞧不起娘?!好大的狗胆!
“我管的就是你们这种败类!”
一声低吼后,她酝酿了全身的力气攥紧棍子直向那俩人抡去,先左挥后右砍,前击后劈,又掰了一个膀子摁他跪在地上,中间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底下那兵士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后面瘫在地上的士兵壮了胆子试图起身反击,忽地从天而降两个青袍玄甲,将另两人三五下一齐制住。
回头看时,沈照华的手僵了一下。
是他的人?
穿着灰袍的金甲之人此时已站在了人群中。她望着沈照华坚毅的身影良久伫立,凝视间,眸光似乎泛起圈圈涟漪。
“你们是谁!我们可是前线的官军!”两个被制伏的士兵大声垂死挣扎。
他收回思绪,睨了一眼那两个士兵,便向侍卫施了个眼色。
玄甲立马上前押下三个士兵,放大了声音道:“你们欺压百姓、违反军纪,我们正是奉了沈将军之命前来逮捕你们!押回去,军法处置!”
三个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士兵听了这话,惊惶地面面相觑。
百姓纷纷叫好而散。只有那人还站在原地,月色朗照下,通身像笼了一层银霜。
“你的人一早就守在这里了?”
“我入城来便为此事,自然不能跟少将军一样敌友不分。”他的语气已不似初时冷漠,反倒带了几分调侃之意。
“…你是如何发现的?”
那人打量了四下,用食指虚挡了唇,眼睛瞥了下附近的馆驿。
馆驿附近外来人杂,不是说话处。
沈照华扔下棍子,提议道:“去旁边夜市,都是百姓,没人会注意咱们。”
——
夜市花灯高照,人语声喧,酒旗杏帘,迎风招展。单看这城中夜市,完全想象不到城外便是随时可至的血雨腥风。
“路这么熟,你常来?”沈照华漫不经心地问着。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答:“与其去军中惹人怀疑,哪如在市井与民同乐?”
他说这话是给谁听呢?
沈照华斜看了他一眼:“还与民同乐,你不是七品么?竟摆出这天潢贵胄的架势。”
他摊手反问:“参军虽小也是官,有什么问题么?”
“你说得对,毕竟豆包也算干粮。”
说完二人都笑了,他抬头笑,沈照华低头笑。路旁花灯照在他二人的脸上,投下微黄的光线。
“那几个兵是怎么回事?”沈照华可没有忘记正事。
他看了看四下,与她附耳低语道:“这两日入营的是宿城士兵,听说这批人在行进途中,就有人意图泄露大军路线。为防他们妨碍战事,我一早就派人看着了。”
宿城是顾总兵的地盘,可是顾总兵既派他前来查探,总没有道理自己是内奸吧?难道总兵府出了家贼?
密话的暖风擦过耳畔,她惊异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还未来得及收回。
但就是这一瞬,他的轮廓面容似乎在她眼中清晰起来了。
温润谪仙,眉目湛然,右眉梢上还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痣。
沈照华脸上蓦地热起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忙看向别处。
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心头。
二人正走着,身旁打闹跑过的小童撞到了沈照华身上,蹭掉了她腰间悬挂的面甲。
沈照华连忙站定弯腰去捡,手指落处,却碰上了伸过来的另一只手。
素白如玉,指节微凉。
沈照华连忙收回手,任他将面甲拾起。
那人起身将面甲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后,目光却落到了她的身上:“这样重,何必戴它?少将军这般清俊的容貌,莫非,还怕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