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之内。
医官透过成团血渍打量了一下沈照华右上臂的伤口:“伤口不很深,并无大碍。少将军需得把胳膊露出,好清洁敷药。”
刀剑无眼,医官平日里见多把胳膊腿都捅透了的伤,她这被刀锋割绽了肉,连骨头都没有露的,放在伤兵营里治伤都得往后排,于是十分淡定。
程致可没见过这样血赤糊拉乃至发黑的伤口,何况沈照华的脸都有点发白了。
“这还不深?当真无大碍吗?”
“大人没在军营里呆过,担惊太过了。是普通刀伤,好生敷药包扎便是。”
“哦……”程致鼻腔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说话间,沈照华犯了难。
若把整个肩膀都褪出衣衫来肯定不行,但袖口甚窄,也无法往上撸起,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她灵台乍明,忙道:“有剪刀吗?我把这截袖子剪下来,也免得脱衣裳时扯了伤口。”
医官点头称是,于是将药箱中的剪刀递给她。
她看着左手的剪刀,又看了看她这右臂薄薄的袖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左手活儿干不惯,她左手握着剪子,笨拙地对着右臂比划着剪了两下,越往肘外越使不上劲,加着右臂疼痛丝毫沾不得,场面一度有些无法收拾,急得汗都要冒了出来。
程致看她这副样子,便坐到她榻边上,一把拿过她手里的剪刀:“你别动,我帮你剪。”
沈照华褪开剪刀前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了句“不用”。外男,怎能随意给自己做这种事。
程致忙蹙眉上手道:“别说话,万一扎着了我可不管。”
“…你若扎着我,我就扎回去。”沈照华暗暗拧了他一眼,用极小的声音对他语气不好表示反抗。
程致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心下禁不住一笑。
他语气和缓了些:“脾气这么冲,不是杀人就是扎人的,以后哪个娘子肯跟你?”
沈照华被他逗笑了。哪个娘子也跟不了她。
剪刀继续丝丝缕缕地剪着,他气息的暖流搔过鬓边,微凉如玉的指节轻触到她的手臂,沈照华的上半身似有些僵住。
一阵清幽的白檀香气缓缓入鼻,她感受到了自己起起伏伏的心跳。怎么之前不曾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如此好闻?
他微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残袖剪下,又用温凉的帕子轻轻拭去她右臂的血迹,偶尔碰到皮肤的指尖惊动了她臂上细小的汗毛。
他右眉梢上那颗若隐若现的痣似又在眼前浮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会对那颗痣记得这般清晰,一颗痣而已。
“好了——沈兄,你的脸怎么有些红?医官,他是不是发烧了?”耳边,程致忽地抬眸看到了她半垂着的红若云霞的面颊,他的神色略露惊讶。
医官看了看她的脸色,忙问道:“少将军可觉得身上冷?”
冷是绝对不冷的,她甚至觉得有点热。
沈照华从白檀香味的梦里醒过神来,忙往榻里挪了两下,可她脸上的红晕分明又浓了些:“不冷不冷,不烧。”
医官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不烧。
程致主动接过医官手上的药,用骨片匀了些,便要侧身给她涂上。
“沈兄,忍着些疼。”他的身子再次凑近她。
白檀香气还萦绕鼻尖,沈照华想起自己刚刚心跳得有些慌乱的感觉,属实不敢再重温。
便忙将药夺过来,露出了有点尴尬的假笑:“不劳费心,如此小事,我自己来。”
也不待程致反对,她一把夺过小药罐,刮了坨药便往那血淋淋的伤口上糊,无奈动作太粗暴,一股药汁唰地渗入伤口,刺得她眉眼紧皱。
“你慢点,哪能这样上药......”她这上药也要速战速决的姿态惹得程致有些心焦,说着又要亲自上手。
沈照华连忙打断:“不劳大驾,不劳大驾。”
看着她缩到榻里别着胳膊闷头上药的场景,程致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不仅长得像个姑娘,身子骨儿也纤细些,这别扭劲儿怎么也跟姑娘家似的?
之前他在梁王府上见过一个深受梁王喜爱的门客,虽也是这样秀色清姿雌雄莫辨,但举止可是大大方方的。
也就是她那身武艺和带刺儿的脾气还有点男儿气概了。
沈照华则偷偷抬了眼皮看向围着他的医官、程致、玄甲这三个男人,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怕他们生疑,她岂会当着他们的面上药。
医官给她包扎了伤口,玄甲便送医官离开,帐内一时只剩他二人。四月的春风卷开帐帘底角,送入丝丝凉意。
沈照华将被子披在身上,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
程致也有些不自在的模样。
他看了眼帐帘,又看了眼她,迟缓地原地晃了两步,终于没话找话地开口道:“...沈兄可有什么想吃的?军营若没有的,我让人去城中置办来。”
吃的...?沈照华有点怔住。
“既受了伤,不吃些补补,怎么好得快?”程致给自己找补道。
“哦...皮外伤而已。上次喝了程兄的好茶还未谢,不能再让你费钱费力的。”
“沈兄说我爱翻旧账,我看你这记账的功夫倒是不错。若算这么清,今日斩旗时我挡下暗箭救你一命,那岂不是你后半辈子都得用来报答我了?”
程致说完后,眼神忽然有些躲闪。
沈照华看到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不禁笑了:“我倒想还,只是半辈子的恩情怎么还?又不能以身相许,只能大恩不言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