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现在天还未昏,各色花灯都只一一悬挂上了,还并未点亮。
花灯摊前横着挂了一溜精致可爱的琉璃灯、莲花灯、刻纸灯等,案上则摆了几只灯面没有花样的走马灯。
摊主见他们过来,笑着招呼道:“公子和娘子要画走马灯吗?各色颜料都有。”
陈致看了一眼那花样待描的走马灯,问向沈照华:“夫人可想画吗?”
沈照华摇摇头:“我可不会,我看个热闹就行了。”
她自小就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好闺秀”,当年练字已然坐得她腰酸背痛,画画之类的,她则能逃便逃了。
陈致倒是一副不以为怪的表情,他拈起案上那支细笔,偏头朝沈照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含笑道:
“夫人既不想作画,那可愿入画?”
——
沈照华拎着陈致亲手绘就的一盏走马灯在街边闲立,不时举起欣赏一下那画中的自己。
淡雅衣裙,长眉凤目,垂眉俯视瓶中梅花,通身多了几分清正气,少了些寻常仕女图的娇慵态。
她回想着方才陈致敛袖作画时那专注的姿态,不觉无声傻笑起来。当时他一面垂眸细描,一面不时拿余光温柔地扫着自己,还偶尔细致地将画上下端详一番,再调整一下用色,最后还不忘说一句:“虽尽力了,但还是没能画出夫人美貌。”
当真像极了那话本子里多情又嘴甜的小书生,一点储君的模样都没有!
陈致正从茶果铺子里买了热饮子回来,看见她这憨笑模样,不禁逗她道:“怎么跟多少年没见过花灯似的?值得这样高兴?”
沈照华当即敛了笑意,端了脸色道:“谁因为这灯高兴了,我是那没见过世面的人吗?”
陈致将饮子塞到她手里:“嘴硬得很。快喝些饮子暖暖胃,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
抬眼望去,天边已是灰蒙蒙雾沉沉一片,虽还不到黄昏的时辰,天确已暗了许多。
忍了一冬的雪,估计今晚该抛洒下来了。
街上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提灯闲逛,三五成群地彼此说笑,共度这鱼龙乱舞的元宵佳节。沈照华心里念叨着:瑞雪飘扬,丰年可期。
陈致则将手暗暗伸向袖中那封魏恒绝笔,回头望了望东面的九重宫禁。
今晚含元殿内元宵宫宴,天子大宴群臣,估摸着时辰,也该回去了。
沈照华虽贪恋这坊间的喜庆热闹,但她知道宫宴是正事,便随着陈致穿越重重人潮,回东宫去。
彼时雪花开始飘飘洒洒地降落,伴着冬日的风落到脸上,化成点点冰凉。
——
苏晴早在文熙殿备下了热酒美食,专待沈照华回来。陈致去含元殿赴宴,沈照华便将林琰和铮哥儿请到了文熙殿来同庆元宵。
铮哥儿一进门便抱着小拳头端端正正地朝沈照华作了个揖,祝母妃元宵喜乐。
铮哥儿生得虽不似陈致白净俊美,却十分可爱讨喜。沈照华连忙把他抱在怀里,挨了挨他冰凉的小脸蛋。
沈照华与林琰同桌共饮,二人从自幼的生活聊到素日的喜好,从入东宫以来的日子聊到如今的心境,不觉门外已是夜色浓重,雪积成层。
铮哥儿在边上玩得似是累了,林琰因不胜酒力,醉醺醺地问着如今是何时辰。
莺萝在旁边神色似有不对:“娘子,已过二更天了。”
林琰顿时支起头颈向窗外一望,酒醒了一半:“殿下还没回来么?”
沈照华喝得面上微红,声气也懒了些:“既是夜宴,急什么?”
林琰说着便要起身:“不对,往年殿下回来时,都不足二更。”
沈照华一听也强打起了精神:“许是雪天路途难行?”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院外守门的小内侍火急火燎冲到了帘外。
接着,嚷出了一句让沈照华和林琰酒都醒了个彻底的消息:
“娘娘!勤德殿传了信儿出来,太子殿下,挨了廷杖了!”
“什么?!”
——
沈照华系了披风步出文熙殿时,夜空雪落如絮。
她深吸一口气,任寒风冷雪浇灭她的醉意。她到马厩中牵了匹马,翻身一跃,一挥马鞭纵马飞出东宫大门,在通往皇宫的街上溅起团团雪星。
今夜宫宴,群臣虽散,但宫门尚未下钥,沈照华从东华门弃马直奔勤德殿,如飞脚步在雪地上留下道道印痕。
她跑得气血都顶在额头,一时头涨得厉害,但脚步没有丝毫放慢的迹象。
勤德殿院门前的侍卫见她疯了一样急奔而来,念及院内的事,都连忙抬起剑鞘要将她挡住。
沈照华见这架势收住脚步,一双凛冽星眸四下一顾:“好奴才,我看谁敢拦我!”
侍卫未得圣意,不敢放行,只得与她僵持着。其中一个侍卫说道:“太子妃殿下请稍待,臣下先去向陛下请旨。”
沈照华哪里给他请旨的机会,一个箭步用左肘击退拦在左侧的侍卫,右手拔出他的佩剑攥在手里,将声气一沉:“退下,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