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贵人下顾。”
后台旁边一个清净少人的隔间中,凤秋霜卸了妆素衣来见。
看惯了他浓妆艳抹的伶人妆扮,当一个单薄白净的清秀少年立于面前时,沈照华一时还有些不敢认。
小二才掩了门,便见凤秋霜当即跪地口呼“求贵人相助”,待再抬头时,眸中已浸满了泪花。
陈致本不知凤秋霜的打算,原没想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但见这情景,不由得与沈照华相对一顾。
沈照华忙扶他起身,只听凤秋霜道:“草民知贵人身份不凡,本不该冒犯搅扰,但实在是冤情深重,若不昭雪,只怕天昏日暗!”
陈致听罢此语略一蹙眉:“郎君有冤辩冤,这儿是天子脚下,莫提什么昏暗之语。”
沈照华不由瞥了他一眼,仍旧与凤秋霜道:“郎君有话直说,不过,可是与你身世有关?”
凤秋霜惊讶地抬起眼帘,眼眶尚红:“贵人怎么知道?”
沈照华又将他稍作打量后回道:“郎君谈吐不俗,想来自小也是读过书的,并非寻常贫寒出身的伶人。”
其实自那天凤秋霜特意拿了戏票追来道谢时,她便猜到凤秋霜定然有求于她。又听他临别时说的那几句道谢的话,她便猜到了凤秋霜并非普通戏子那样简单。所以她今日来了。
而且,果然如她所料。
凤秋霜说,他本姓魏,是前任临清知府魏恒之子。
五年前临清突发洪涝,大水淹了延清河中下游三个县的百姓,魏恒一面主持抢修河道救灾保民,一面上疏请求朝廷赈灾,结果赈灾粮到了临清,连受灾百姓一半的口粮都不够,待再上疏时,朝廷却要治魏恒渎职贪墨之罪。
先追究他三县水利督修不利、救灾迟缓,又污他贪墨公帑与赈灾粮,并且贪墨之罪还人证物证俱全。
时任户部员外郎的陆韬接手了临清救灾事宜,魏恒被下狱赐死,魏家家眷尽数没为官奴,只有当时在衡阳书院读书的独子魏洵逃亡在外,为避缉捕,他更名换姓寄身戏班,忍辱偷生只为有朝一日能一状告到御前。
他早已想好了拼死也要重翻旧案,没想到还未来得及敲登闻鼓,他便遇上了愿意在陆三手下奋不顾身救他的沈照华。
凤秋霜颤抖着将袖中一封纸笺已经泛黄发脆的信递给沈照华,头却偏到一边,不忍再看。
那信,正是魏恒入狱前的绝笔,写着临清灾情的全过程,以及下游清阳县、乐阳县与陆韬相互勾结贪墨修河公款的陈情。
泣血字迹映入眼帘,沈照华指尖冰凉地将信递给陈致。陈致看罢,默默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陆氏如今在吴郡、临清一带势力甚大,且又牵连权相李敬端,沈照华知道陈致身为储君身份敏感,怕他贸然干预政事会招惹祸端。正要与他商量,不料陈致却先应道:
“你不必去敲登闻鼓了,魏家的冤案,我接下了。”
——
从鸿雁楼出来时,街上人愈发多了,下午相国寺门前有元宵庙会,大家都一股脑儿地往城西涌去。
沈照华与陈致并肩走在街上,准备也去一睹这民间盛会。
“我竟不知殿下有这般豪侠心肠,积年的大案子,路见不平就这么应了?”
沈照华说话时的语气也分不清是阴阳怪气还是不可思议,总之她真的没想到一向明哲保身的陈致能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接下这事。
陈致一面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一面露出几分得意的笑:“那夫人是想让我应,还是不应?”
沈照华先是被“夫人”二字肉麻了一下,之后才道:“这话说的,难不成我让你应,你就应下,我不让,你就不应了?”
陈致一挑眉看向她:“并非不能如此啊。”
沈照华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腕子:“不可能的事,殿下哄我做什么!”
陈致没有向她解释缘由,而是顺势攥住了她的手,伸出手指向眼前人潮比划了一下,故意低声说:“街上这么多人,夫人别一口一个殿下的,当心暴露身份。”
沈照华一怔,说得也对。
“那叫什么好?”
陈致却报以一副有些嫌弃的神情:“这还用想?自然是寻常人家娘子如何叫,你就如何叫啊。”
沈照华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尝试着喊了声:“...当家的?”
陈致差点被口水呛住。
“我一不像杀猪宰羊的屠户,二不像占山为王的草寇,你这叫法简直......”
有辱斯文!
“那寻常人家不都这么叫吗?”
陈致一扶额:“换,快换。”
沈照华笑得眼睛都眯缝了。她用手指戳了戳陈致的胳膊,叫他略低些身子。
待他十分配合地将头低到自己身前时,沈照华凑近向他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夫君。”
待陈致直起腰来时,笑容已咧到了耳根,心里早是受用得紧。
大相国寺前已聚成人海,沈照华和陈致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听着敲锣打鼓声阵阵传出,看着舞龙舞狮的黄绸影子时不时冒出重重人头。
身前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被家人举着扛在头顶,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表演,陈致拽了一下沈照华的袖子道:“想不想看?我也把你举起来。”
沈照华把他的手扒拉了下去,笑道:“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哎,那边好像有绘花灯的,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