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父皇会有办法的。”
“可怜你父亲了。”斯奇易叹息道:“你父亲逢人也要说一句你做皇子妃的事,如今你父亲也都架了上去,我也没办法帮你。母妃也不会搭理我的。”
哪里都需要人手,她父亲那样得了好,又不停说明的人,自然被人推荐,让人以为是撒多克尔里大帝选中去了南方水患打下手,可惜人命无常,谁知就这么死了。
想起芙菈萝才得知父亲逝去时,她差点哭得缓不过来,要不是最后克莱慈劝说斯奇易让他哄着芙菈萝,怕是今日芙菈萝的情绪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好转。只是芙菈萝也明白,自己最不能这般难受,此番国事颇多,她却不能为了父亲伤心,这样的心思,也只能放在心底里了。
芙菈萝难受道:“那些权贵拿着我父亲的死做调子,又说是撒多克尔里大帝下令,咱们想申诉,都无处去说。”
斯奇易整个人态度淡淡的,芙菈萝时常会在心里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然而这也是斯奇易的习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要往后的事,他多出力,被让人顶上去就好了。
芙菈萝提议道:“不如这次的事,你也多帮衬些,指不定就会被六皇妃与撒多克尔里大帝看重你呢。”
斯奇易叹道:“我不想去触碰父皇的霉处,那样也烦心,也让人以为我有什么心思,反而冤枉我了。”
芙菈萝不过是随意提出,眼看丈夫不想,她也就不说了,左右她也说不出多少的话出来,也只能这样了,打从她嫁给斯奇易后,父亲总是教导她说是要符合丈夫的心意,要是机会,指不定这么一点的小家还可以出一个皇后。
她没那么多心思,父亲的话,她也知道,但父亲从来不说这些话,想来是有本事过后有人这般特意的吧。
也不怪父亲怎么就左右都是事,她一个女儿家家也做不得什么,能言语就言语,不能言语的,自然也就不说了。
斯奇易提醒道:“对了,最近日子可不能好过,之前我给你的那些漂亮衣服和首饰,暂且先别戴了,免得让人看见在父皇面前参我一本。”
芙菈萝忙得点头:“知道了。”
芙菈萝想起一事,又道:“对了,蒙德斯让人带话给你,此番的事,你总是要置身事外的,别把自己跳进去了。”
妻子与兄弟的话,倒是反过来了。
他也不想管这样的事,只是百姓们生活不好过,还是去让人给送赈灾的钱财吧,到底他手里还有不少,这应该也可以说是置身事外了吧。
百姓们的日子难熬,他也可怜、可惜,然而他一个没用处的十一皇子能做什么?
没有大哥那样正直果敢、没有二哥那样理想化、没有三哥那样的老实本分,没有四哥那样的安分,没有六哥那样的安然,没有九哥的好心态,没有十哥的审时度势,没有十二弟那样的主见,没有十三弟的明事理。到底他一个十一皇子,谁都比不过。也只能这般无奈心疼那些难民了,希望他的钱财,能到了该到的人身上。
彼时南方水患连绵,北方旱灾连绵,又必得修建河工堤坝,贪官左右,百姓苦不堪言,免不得说上几句话,在背地里发发牢骚,何处的集市、村内、城内,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也有不愿离开的百姓,他们真的无处可去了。
南方大河溃堤之后,满目泥沼。权贵家族的大臣、臣子征集流民作为劳役,赶赴河道工事修补长堤。王城拨下巨额堤岸款项,名义上用来采买木石、供给劳役口粮。可经手的官吏层层克扣,买来的木料朽坏,夯筑堤身的泥土掺满浮沙。劳役们每日饥寒交迫,草草堆砌堤墙。
百姓们何尝不知,这等偷工减料筑出来的堤坝,下一次暴雨洪峰一到,依旧会轰然崩垮。大把银钱消耗一空,到头来,依旧挡不住滔天洪水卷走村镇。
洪水把家卷走了,好不容易等到赈粮,拿到手的大半是发霉的谷子;棚子漏雨,夜里湿冷,不少人已经开始发热。况且好几夜日,大水冲垮堤岸,房子瞬间被卷走,存粮全泡烂了。
苦难是一瞬间,毁灭一切。一场大水,一夜之间家和田地,全部没了,洪水退去之后只剩烂泥。
北方旱民认为国库的银子都拿去南方修堤坝了,没人管他们北方缺水缺粮。南方流民又认为北方旱情年年都有,可他们溃堤是灭顶之灾,理应优先修堤。
有些堤坝看着堆得高,实则内里掺了大半浮沙,雨水小尚可应付,再来一场大暴雨,照样冲垮。可上头拨下来的河工钱财,大半都被经手的人拿走,分到他们身上的口粮少得可怜,半饱都难;就算他们累死在这里,修好的也只是一层虚壳。来年洪水一来,两岸村镇依旧会被吞没。
巨额河工银两,用来征调流民、民夫,采购木料、石块、黏土加固南方河堤。经手官吏克扣银子,买劣质材料,役夫吃不饱饭,堤坝修得虚浮。表面账册写工程浩大,实际上堤坝不堪一击,洪水一来直接冲垮,南方大面积水患。银子一层层被吞掉,拿到百姓手里的东西能有多少!
到时候要去堤上巡查,一不小心遇上垮堤、脚下泥土塌陷,就会落水遇难,人命便也葬送在那了。
一处墙角,逃难而来的人挤作一团。织妇玛莎裹着打满补丁的头巾,和几名妇人分食少得可怜的糠皮。一旁城中女裁缝捻着磨得起毛的针线,语气带着讥诮,说起往年太平岁月。
“还记得前几年前光景安稳的时候吗?城里那些不愁吃穿的小姐、夫人,隔三差五便聚在华丽宅邸的厅堂办闺会。整日高声议论要为女子谋求权益,递交各种各样的请愿提案,又是什么女性权益提案的保障。谈论女子应当拥有更多权利,字字句句听上去大义凛然。”
年轻的农家姑娘贝蒂浑身单薄,冻得微微发抖,疑惑抬眼:“听着不是很好吗?如今这么多女子流离受苦,怎么不见她们站出来说一句话?!”
“现如今北方赤地千里,南方洪水滔天。多少人失去家园,有的为换半块面包不得不贱卖自己,孩子活活饿死在怀里。”女裁缝压低下声音,嘴角满是嘲弄:“那些当初嘴上有水的小姐、妇女,全都不见了踪影。请愿的册子锁进柜子,这闹剧再也没有开过。”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摇头:“她们争的从来不是我们穷苦妇人活下去的权利。她们谋求的,不过是自家小姐可以出入戏院、能够读书写字的体面。灾祸没有落到她们屋檐下,那些慷慨言辞,自然也就搁置了。钝刀子割肉,出血又不是她们,她们自然不知何为苦。”
百姓越聚越多,有个男子低声辩驳:“也未必个个都是贪了咱们的钱财,许是时局纷乱,当真或许也只是因为连自己都顾不上吧……”
这话引来一阵似笑非笑的唏嘘,大部分自然都是冷笑、讽刺、揶揄、嘲笑、讥讽,也就他一个说出这样的话来,显得他多么清高啊,就算他未必是真心如此想,也让不少人推拿讨骂。有人话锋一转,扯出另一件传遍王城的大笑话。
“那二皇子总不能也算作空谈之人。”一个扛着工具的工匠闷声开口:“当初为了那场祈求大地之神、祷告天下风调雨顺的祭祀大典,祭祀庄中本还要存粮备荒。也不知他哪来的钱财,整整十亿银两尽数投了进去。”
“那场祭祀仪式本要持续两日。我听有人说,仪式尚未过完第一天,十亿银两,经过一层层官吏经手转运,竟被剥夺得干干净净,分文不剩,凭空就没了。”工匠苦笑一声:“银子没有流进祭祀庄的粮仓,更没有提前囤下来留给日后受难的百姓,尽数消失在经手人的手里。”
“这十亿是做什么吃的了,还不是这二皇子奢靡、浪费!”
人群之中怨言四起。大多数普通人看不见转运途中层层剥皮的官吏,他们只看见摆在明面上的因果,自然是二皇子大掷千金举办祭祀,之后天灾降临,国库无钱救民。
“大把银钱耗费在祈神仪式上,却换不来半分风调雨顺。”一个农夫闷声说道。
“若是那十亿留下来用作储备,何至于如今到处饥馑。”
只有寥寥一两个人,还记得当初传闻二皇子要借祭祀庄囤粮备荒的初衷。
“听说……他原本是想囤粮食留给灾年的。”一位老者,是方才那男子的父亲,微弱地嘟囔了一句。
这话太过于不体谅身边的这些难民,瞬间就被周遭的诉苦与指责淹没。饥寒交迫的百姓需要一个看得见的人承担苦难的出口,二皇子站在光亮之处,所有责难便尽数堆到他的身上。幕后瓜分巨款的官吏,依旧隐匿无形。
“真心拿出血本的人,落得一身污名。中饱私囊的人,安安稳稳躲在幕后。”玛莎抱紧怀里瘦弱的孩童,声音很轻,“那些闺会上的漂亮言语尚且不论,就连王公贵族真心想要救人,都架不住底下这层层扒皮。我们老百姓,又能指望什么。”
老婆子感慨道:“好在墨伊德医者在,不然我们这些难免还能找谁去医病啊。”
玛莎叹道:“听说他也有赈灾,希望这赈灾来的钱财,能让咱们这些百姓安心就好,他到底是个好人,难得有这样的好医者,也是实属不易了。”
“是啊。多好一个人啊。”
“按照路线来说,是不是快到咱们这,给咱们医治了?”
玛莎哄着孩童,忙得点头:“还是那样的话……就好了……我的孩子,就能让人看看了。可一定要撑住啊……”
人群之中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依旧半信半疑。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哪一位高官权贵,一切都只是市井流传开来的传闻,可眼前饿殍遍地、粮价飞涨是实打实摆在所有人眼前的现实。
二皇子的名望愈发有危,彼此的他,也真心自顾不暇了,他的钱早就流淌出去,不知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