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是有预谋的。
殷淑早就预谋要离开自己了。
宁德友他们一直以为殷淑给宁昭留的那张卡里有很多钱,可他们从来没想过,殷淑一个人在酒店上班,还要负责一大家子的生计,她哪里有什么余钱可以存下来。
那张留给宁昭的银行卡,可用余额其实很少。
她真正要留给宁昭的,是意外身故后的保险赔偿金。
那个暑假,宁昭出院后,就去保险公司办了理赔。
她找丁宁帮忙,骗他说,入学要提供父母有关的资料建档,但她不想再见宁德友,最后成功地瞒过了宁家的人。
“你帮助过我很多,我都记得”,宁昭缓缓地说着,指甲却掐进了皮肉之中,“但我们真的......不能了。”
丁宁伸出手,将她捏得发青的手指掰开,“小昭,别这样......是我没照顾好自己,害你们担心了。你不用有负担,我爸妈那儿,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宁昭苦笑一声,“你这样,真的让我很不是人。”
丁宁顺势拉住她的手,急切解释,“不是的。是我没有做好。你说我帮助过你很多,但没有帮到的更多,对吗?就像那次,你们遇见那个不讲理的外国人时,我就应该在你身边的”,但他没有,他在帮宁德友对付混混,而帮助自己女朋友的是另一个男人。
“你知道这事?”宁昭疑惑地问。
“张所长有一次来市局开会,我们碰到了”,张所告诉丁宁的时候是夸赞的语气,他说宁昭年纪不大,气场却很足,还笑丁宁,“在家里,你也得听她的话吧?”
宁昭了然,难怪当时看一个年长的警察很眼熟。
可她从来没有计较这件事,她问丁宁,“你发现了吗?你总以为我需要帮助。”
宁昭重新面向他,“你想要帮助所有人,这是你的职业使命,又或许是你的人生使命。可是丁宁,我真的不需要......”她不再隐藏内心的狭隘,她的心中被一股怨恨之气充满,满得要爆炸了,“高尚是用来崇拜的。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伟大、都无私,但我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也这样。我更不希望,你用你的伟大无私去拯救那些狭隘自私的鬼!”
丁宁似乎被她的话震惊到了,一时竟难以开口。
宁昭有点心疼他了。
他多无辜啊,他只是一个好人。
他们有了很漫长的一次交流。
谈论分手时当然要说对方的不好,否则这个分手就进行不下去。
她告诉丁宁,她不喜欢他对自己无下限的包容,却又非要在她最不喜欢的事情上专行。
“丁宁,你总想让我原谅他们,可在他们欺负殷淑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劝他们善良一点呢?”
她开始不讲道理。
提起殷淑,她便难以让自己保持理智。
她跟丁宁讲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在她几岁的时候,殷淑再次怀孕了。
身为妇女主任的高桂兰找了关系,确认怀的是男胎后,决定要把宁昭送走。宁德友也想要儿子,但交不起二胎罚款。殷淑哭闹了几天也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找了个下雨天,故意滑倒,把孩子摔没了。
宁昭亲眼看到母亲躺在雨水中,鲜红色的液体一直流向她,染红了他们为了送走她而给她买的一双新的白色网鞋。
她看到殷淑在雨里对她笑:她的女儿终于可以不被送走了。
“可自那以后,她就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宁家了。她把宁家三代单传的男孙都给摔没了。她得赎罪啊。”
“小昭”,丁宁见她陷入回忆中,感同身受地痛着。
不知不觉地,宁昭已经泪流满面,小时候她还不太懂,为什么殷淑在宁家总是忍气吞声的,后来她懂了,殷淑是把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愧疚也转移到他们身上了。
“所以,你让我怎么原谅他们?我为什么要原谅他们?”宁昭看着丁宁的眼神猝然变冷,“丁宁,我不挡你当好人,但别以我的名义。你向他们的每一次示好,在我看来,都是在欺负我,欺负殷淑!”
丁宁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昭,我以后不跟他们来往了。”
“那他们找你呢?跪着求你呢?或者,他们真的再一次生死一线呢?”情绪把这些话通通赶出来,宁昭并不信任他,“你做不到的,丁宁。你那么善良。”
“可如果是因为这个分手,对我来说,真的很不公平”,他的语气里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那你恨我吧,恨我,然后得到你的公平。就像我恨他们,才能得到我的公平。”
这一场分手大戏伤人身心。
宁昭走出病房时,碰到了黄荣悦,她应该听到了一些,看向宁昭的神情既有同情又有怨恨,“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跟他说分手吗?他还没痊愈。”
宁昭却问她,“阿姨,如果我那么会为他着想,我们还会分手吗?”
“你这女孩儿”,黄荣悦不满地哼了一声,宁昭以为她会再说些难听的话,谁知,她竟然说:“你能来医院当面说分手,也算有点担当。”
宁昭微微吃惊。她险些忘了,黄荣悦其实一直是通情达理的。
她刚和丁宁在一起时,黄荣悦对她也挺好。
是自己先不遵守角色设定,为了阻止丁宁继续帮宁德友,破坏了她和黄荣悦之间保持友好的前提。
离开前,宁昭向黄荣悦道了歉。她和丁宁的分手已是定局,此生,她大概都不会再和黄荣悦见面了。
宁昭忽然不想在这样一位母亲的心中,留下太过悭吝的形象。
愿她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