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在院子里站了一上午。沈天泉蹲在灶房门口，一边剥葱一边偷偷看他。他就那么仰着头，盯着天看，一动不动，像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棵树。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始终没动。

“他干什么呢？”沈天泉忍不住问。

辛照海在屋里收拾东西，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看天。”

“看天干什么？”

“不知道。”

沈天泉把最后一根葱剥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到陆眠身边。走近了才发现，他眼睛闭着。不是睁着眼看天，是闭着眼，脸朝着天，晒太阳。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睁眼。“你睡着了？”她问。

陆眠没动，但嘴巴张开了：“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听。”

“听什么？”

陆眠睁开眼，低下头，看着她。“听风。”他说，“风里有东西。”

沈天泉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院子里只有风刮过枣树枝条的声音，呜呜的，别的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什么东西？”

陆眠没睁眼，但嘴巴又张开了。“有人死了。”他说，“西边，三里外，一个养灵人。死了两个时辰了，魂还没散，在风里飘。”

沈天泉的手一紧。“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陆眠说，“魂会哭。哭的声音很小，但能听见。”他睁开眼，看着她。“你想去看看吗？”

沈天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辛照海还在收拾东西，窗户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去。”她说。

西边三里外，是片杂树林。沈天泉跟着陆眠走了一刻钟，走到林子边上。林子不大，几十棵树，稀稀拉拉的，地上长满了枯草。陆眠停住脚，朝林子里指了指。“在那儿。”

沈天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树，只有草，只有风刮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哪儿？”

“往前走二十步，左边第三棵树底下。”

沈天泉往前走，数着步子。二十步，左边第三棵树。是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干上有个洞，黑黢黢的。

她蹲下来，往树洞里看。看见一只手。灰白的，僵硬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里塞满了泥。

沈天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陆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树洞。“是个女的。”他说，“五十多岁，养灵养了三十年。昨天还活着，今天死了。”

沈天泉的手心开始冒汗。“怎么死的？”

陆眠没答话，只抬起手，朝树洞上方指了指。沈天泉抬起头，看见树杈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牌子，木头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御灵司。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御灵司的人杀的？”

陆眠摇了摇头。“不是杀的。是收的。”

“收？”

“她欠了御灵司的钱。”陆眠说，“养灵三十年，没攒下多少，还借了御灵司的药钱。利滚利，越滚越多，还不上。御灵司来收账，收不着钱，就收人。”

沈天泉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风吹过来，牌子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那她……”

“她把自己抵给御灵司了。”陆眠说，“抵了三年。三年里，她给御灵司做事，采药、养灵、跑腿，什么都干。三年期满，她以为自己能走，御灵司说她还欠着。”

他顿了顿，说：“她就跑到这儿来了。躲了一天一夜。”

沈天泉的嗓子发紧。“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陆眠说，“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你也看到了，我们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蹲下来，朝树洞里看了一眼。“魂还在。你要看吗？”

沈天泉有些疑惑，但是点了点头。

“这个叫问灵，”

陆眠把手伸进树洞里，像是在捞什么东西。捞了一会儿，他抽出手，手心里托着一团淡淡的清气。很小的一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飘在他手心里，一动一动的。

沈天泉盯着它看，那团清气慢慢变了形状，变成一张脸。一张老女人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喊不出声。

沈天泉的眼泪忽然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认识这个人，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张着的嘴，她就是忍不住。

陆眠托着那团清气，看着她。“你哭什么？”

沈天泉摇摇头，说不出话。

陆眠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脸。“她养了三十年灵，救了很多人。”他说，“有一个是你认识的。”

沈天泉愣住了。“谁？”

陆眠想了想，说：“你师父。”

沈天泉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救过我师父？”

“六年前。”陆眠说，“你师父被人追杀，快死了。是她救的。养了半个月，救过来了。”

他看着那张脸，轻轻说：“她叫陈阿婆。西街的人都叫她陈阿婆。”

沈天泉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看着那张张着的嘴。她忽然明白了，她张着的嘴，是在喊救命，喊了没人听见。

“她还有家人吗？”沈天泉问。

陆眠摇了摇头。“没了。儿子女儿都死了，就剩她一个。”

沈天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那团灰气晃了晃，那张脸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要散了。“她能去哪儿？”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