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看着她。“你说呢？”
沈天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张脸就这么散了。
“你刚才说，魂会哭。”她说，“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眠点了点头。“能。”
沈天泉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脸，轻轻说：
“陈阿婆，我是辛照海的徒弟，我叫沈天泉。谢谢你救我师父。”
那张脸的嘴忽然闭上了。闭了一会儿，又张开，这回不是喊，是笑，无声的笑。然后那团灰气散了，散成一丝一丝的，飘进风里，不见了。
沈天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清丝飘远，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了。”他说。
沈天泉点点头。“去哪儿了？”
陆眠说，“可能去轮回，可能有未了之事会飘荡在人世间，也可能化作恶鬼，魂去哪儿，没人知道。只有死了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沈天泉跟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洞里那只手还在，灰白的，僵硬的，指甲里塞满了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御灵司的人会把她埋了吗？”
陆眠没停步，声音从前面传来：“不会。他们会把她扔在城外，扔在乱葬岗里，让野狗啃。”
沈天泉站住了，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林子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然后她回头，朝那棵树走去，她要把她弄出来，费了很大劲。树洞太窄，手伸不进去，沈天泉找了根树枝，一点一点往外拨。拨了半天，才把那只手拨出来，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是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沈天泉把她放平在地上，看着她，这就是救过师父的人。
她蹲下来，把老太太的衣裳整了整，把她的头发拢了拢，把她的手放在胸口。然后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林子边上有一片空地，土是松的。她走过去，用那根树枝开始挖。挖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天边开始发红，她终于挖出一个坑，不大，但够躺一个人。
她走回去，蹲下来，想把老太太抱起来，抱不动。她试了几次，抱不动。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子，忽然觉得很累。
“我来吧。”陆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天泉回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他走过来，把木板放在地上，把老太太挪到木板上，然后抬起木板的一头，拖着往坑边走。沈天泉跟在后面。到了坑边，他把木板一斜，老太太滑进坑里，落在坑底。两个人站在坑边，看着坑里的人。
陆眠忽然开口：“她以前住在西街最后面那间破屋里，养了一只灰蝶，养了二十年。那灰蝶比她活得长，昨天还在飞，今天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天泉默默听着。
“她每天早上都会去井边打水，打完了坐在井台上喝一碗，喝完才回去。她喜欢喝凉水，越凉越好。冬天也喝，井台上结着冰，她也喝。”
他顿了顿，说：“她救过很多人。你师父是一个，西街那个卖豆腐的是另一个，还有东街那个瘸子，北街那个瞎子。她救了很多人，自己死了没人知道。”
沈天泉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撒在老太太身上。
陆眠也蹲下来，也开始撒土。两个人就这么一捧一捧地撒，把那个坑慢慢填满。填平了，沈天泉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堆新土。
“她会怪我们吗？”她问。
陆眠摇了摇头。“不会。”他说，“有人埋，就是好事。没人埋，才可怜。”
他转身往回走。沈天泉又站了一会儿，跟着走了。
回到柳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辛照海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等着他们。
看见他们回来，她没问去了哪儿，只侧身让开路。
“饭好了。”
沈天泉走进去，走到她面前，忽然停住。“师父，”她说，“我今天埋了一个人。”
辛照海看着她。“谁？”
“陈阿婆。”沈天泉说，“救过您的那个陈阿婆。”
辛照海的手抖了一下。灯晃了晃，光影在地上跳了跳。
“她死了？”
沈天泉点点头。“死在林子里，树洞里。御灵司的人追债，她躲进去，死了。”
辛照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灯光照着她的脸，照出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空的，又像是满的。
“师父，”沈天泉轻轻叫了一声。
辛照海没应声，只把灯递给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
“埋在哪儿？”
“西边那片杂树林，第三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辛照海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明天我去看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沈天泉站在院子里，提着那盏灯，看着那扇门。陆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师父会哭吗？”沈天泉问。
陆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反正她哭的时候，应该不让人看见。”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今天做得对。”他说，“埋她，是对的。”
沈天泉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散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陆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像看见你老了。”他说，“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蹲在井台上喝凉水。”他顿了顿，又说：“你旁边还有一个人。我看不清是谁，但我知道，你那时候不孤单。”
沈天泉愣住了，她老了，旁边还有一个人。会是谁？她想问他怎么会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陆眠已经转身走了，走进灶房，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
她站在院子里，提着灯看着那扇门。风刮过来，灯晃了晃差点灭了。她用手护着灯，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陈阿婆那张脸，想起她张着嘴喊救命的样子。她喊了没人听见，但今天有人听见了，虽然晚了，但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