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模糊的关系是莫名的美丽。（邓紫棋《我的秘密》）

九月二十八日。

江绛今天格外精神，操场上站得笔直，教室里坐得端正，甚至不需要谁提醒她“快上课了”或是“该交作业了”。

但她的话变少了。

连早安之类的寒暄都省了。

沈致知清楚，这大概是因为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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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自习。

教室里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人与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假期被提前透支的萎靡气息。

连上一周课，即便是一向活蹦乱跳的于朗都蔫在座位上，没再趁着休息时间冲去球场。

在沈致知的注目礼下，江绛顺利检查完了张扬的背诵，打上最后一个勾。她轻轻舒了口气，正要把名单收起来——

沈致知翻开了自己的语文书，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指尖点在她快听出茧子的《琵琶行》上。

“……同桌？”江绛疑惑看他。

“于朗从来不检查我。”他陈述事实，“但每个人都背了。”

“我是学委，不该搞特殊。”

“这对其他认真背了的同学不公平。”

前排正拿竹签偷偷戳伊绿桌洞里章鱼小丸子续命的于朗猛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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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淡淡瞥过去。

于朗张了张嘴，抗议被小丸子堵在喉咙里，囫囵咽下，突然福至心灵：

“啊对对对！学霸说得对！不能搞特权！”

“江绛，辛苦你了哈！你俩同桌，检查起来多方便！”

“你都检查完一列了，再多检查一个也没差啦……”

他咧嘴笑起来，嘴边还沾了几粒白芝麻，一脸“我懂”的表情。

沈致知收回目光。

——识相。

江绛：“……”

——什么叫“再多检查一个也没差”？

检查沈致知？

这不是儿子打老子、孙子打老子？反了天了……

这和让一只老鼠给猫量体重有什么区别？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是老鼠。

他可是那种全文默写不带喘气的学霸啊。倒背都能吊打她。

……倒背？

那倒也不至于。

沈致知在心里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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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新闻快结束时，伊绿从后面溜回座位，发现自己的丸子少了一半。

她压低声音怒道：“于朗！你属猪的吗？！”

“……哪里的猪吃那么少。”于朗含糊反驳，试图蒙混过关。

前座的欢喜冤家又爆发新一轮“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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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无奈地收回视线，对上沈致知等待的目光。

他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麻烦你了，江老师。”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调整了一下椅子，半侧向她，姿态放松。

“……哦、哦。”

——救命……流程是什么来着？是先问篇目还是直接开始？于朗这个懒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公事公办”的表情，指了指课文：“那……你开始吧。”

沈致知点了点头，目光垂下，声音清朗：“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江绛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听得沉浸起来。他背得太流畅了，好到让她觉得这场检查简直多此一举。

心旌摇曳起来——

他的手原来那么好看……

食指戴个银色素戒肯定很适合……

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背个书而已，需要靠这么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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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空气变得有些黏腻，他忍住想要扯一扯领口的冲动，暂时停下，抬眼看她。

她回神，小声提醒：“弟走从军……”

——咦？这里也会忘吗？

“哦对，”他颔首，“谢谢。”

其实他记得。他只是想听她接话，想看她专注看着自己的模样。

张扬这招，烂。但……好用。

他又背了几句，注意到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放在椅边的右手，久久没有移开。

为什么……有点眼熟……他的手……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她连忙移开视线。

就在这一瞬，他也抬起眼。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沈致知呼吸一滞。

本该脱口而出的课文卡在喉间。看她也怔住的样子，教室里仿佛突然消音了。

“浔阳地僻……”

她先反应过来，小声提示，随即紧盯书本，假装无事发生。

他微微偏头，重新开口，将剩下的诗句背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也听见她心里那句慌张的“心跳声好大”。

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或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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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匆忙拿起笔，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漂亮的小勾。

“嗯……很熟练。”

“谢谢。”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江老师检查得真认真。”

前方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于朗嬉皮笑脸回头：“学委也要被江老师严格审查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丢去一个毫无杀伤力的白眼。

“应该的。”沈致知坦然，又对她说，“嗯。比某些人负责。”

她小声嘀咕：他是在夸我吗？还是在点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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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晚修下课。

值日、被骗、寻人未果……折腾了一天，江绛也累了。

下课铃刚响，她便“咚”一声趴倒在卷子上，秒速进入小憩模式。

虽然早就见识过她这说睡就睡的功力，但每次看到这堪比膝跳反射的入睡速度，沈致知仍觉得有些好笑。

他盯着那个乖巧的发旋两秒，顺手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勾了几笔。

画到肩背轮廓时，眼前毫无预兆地花了一瞬。

用眼过度了？

他闭了闭眼，捏了捏眉心和鼻梁。几秒后再睁开——

那道虚浮的光影并未消失。

像老式电视的噪点屏幕，晃动着，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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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开始了。

一个陌生的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看见了——

江绛。

她站在房间中央，一身熟悉的蓝裙，正茫然地环顾四周。

对着黑暗轻声发问：“……这是哪里？”

无人应答。

她扭过头，视线转向不远处——

一扇半掩的门，透着微弱的光，还有声音。

很低，压抑的、断续的……呼吸声。

她似乎被吸引住了，犹豫几秒，放轻脚步，迟疑地伸手，将门推开了一点。

沈致知心里莫名一紧。

更多的光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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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房间依然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荧荧照亮一角。

屏幕上——

是她的照片。

是那张……伊绿发在群里，他存了下来，今天傍晚被她点开的抓拍。

沈致知怔住。还有谁存了这张？还设成了屏保？

手机被一只手握着。那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青筋微突。

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手指上移——

手腕，小臂，睡衣松垮，袖子挽到手肘。

再往上。

是他的脸。

额前黑发凌乱垂落，被汗浸湿，遮住半边眉眼。眼神幽深得似乎黏在屏幕上，嘴唇抿紧，下颔线紧绷得锋利。

而另一只手……

藏在被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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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单隆起不自然的褶皱，随着某种隐秘的节奏……轻轻起伏。

沈致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轰然砸回腹腔。耳朵嗡嗡作响。

画面里的“他”……对着江绛的照片……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这是……

江绛僵在门口。

她似乎没看懂，又似乎看懂了。脸上的茫然逐渐被窘迫取代，踉跄后退，脚根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床上的人猛然抬眼，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她。

“……江绛？”那声音低哑，磨着耳膜，听不出丝毫慌乱，反倒有种撞破的坦然。

“晚上好。”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晚、晚上好……”她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回应，脚步钉在原地，“这、这是哪里……？”

沈致知的脑子也要过载了。

他飞快地瞥一眼身旁安然熟睡的江绛，别开脸，撑着额头，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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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还在继续。

画面里的江绛低着头，像只失去飞行能力的鹌鹑，似乎要把逃避策略贯彻到底。

“这是……我家。”

“他”伸手，将她拽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床垫吱呀轻响。

画面抖了抖，一时间天旋地转。

那只原本握着手机的手，指尖顺着蓝色裙边缓缓划动，声音像贴在她的耳畔：

“我的房间。我的……”

“床上。”

沈致知：“……”

——这不是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着她，说出那么暧昧且极具暗示意味的话。

“你……你生病了吗？”她的手抵在“他”胸前，想要坐起身，“你的手……很热……”

“他”靠得更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嗯。生病了。”

“江绛……帮帮我。”

“要……要怎么帮？”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我、我给你量体温……”

“不用。”

“他”吻了下去。

不是开学那次意外又仓促的触碰，带着某种想要吞食殆尽的力度。

“唔……！”她短促呜咽，手指攥紧了“他”的T恤前襟。

——停下。

沈致知在心底警告自己，这个幻想太超过了。

他几乎能感受到画面里“自己”唇上的柔软触感，带着淡淡的甜，以及“自己”身体里那股滚烫躁动的温度。

额头沁出薄汗。他松开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

倏然起身，径直走出教室。

走廊的风灌进袖口，稍微吹散了脸上的燥热。

他倚在栏杆边看着楼下，过道灯火通明，学生三三两两经过，嬉笑打闹。他试图清空大脑，但某些画面如病毒般残留。

发烫的肌肤相贴。颤抖的呼吸交织。

还有那句低哑的“江绛……帮帮我。”

……帮什么？

——怎么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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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了。

江绛已经醒了。

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涣散。看见他回来，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默。

余光中，他发现她额头上竟印着几行反着的试卷文字，ABCD选项在白皙的皮肤下格外招摇，有些滑稽。

心里那点混乱忽然散了些。

他下意识伸手，想指出她脸上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