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骗走我一辈子”怎么也挤不出口,她只好使出眼神杀。
沈致知欲盖弥彰地绷住嘴角,眼里的笑意如水满溢。
“……我的意思是,你,很喜欢吃饭?”
“喜欢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话题陡然一转。
江绛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给面子地接了话茬,抬头往桌上看去,这才发现——
桌上的寿司已经被她“分尸”得差不多了。
他面前堆着三文鱼、北极贝、芝士虾,而她这里只剩几坨孤零零的寿司米。
——鱼、生。
此鱼非彼余。
是她想岔了。
江绛:“……”
“鱼生。”他轻声重复,唇角没再压住,“不可以给?”
“鱼生……”她耳根泛红,有些语无伦次,“鱼生当然不能随便给啊。那是蛋白质,要长身体用的!”
“那你要收回去吗?”筷尖点了点生鱼片,他顿了顿,“——鱼生。”
听起来,言在此,意在彼。
“……不,不用了。你也要长身体。”
沈致知含笑点头,递来一双新筷子。
“你吃寿司的方式……很有创意。像是给每块鱼生都办了单身派对。”
“单身怎么了?单身……单身好啊。你,你不也是单身吗?”江绛一头栽进拉面大碗,扮演转世的饿死鬼,“……我是说,大家都单身,很公平。”
“嗯,单身。但,‘公平’这个词,好像不太对。”
“……哪里不对?”
“因为……”他声音放轻了些,“有人好像不太想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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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喝汤喝得半饱才抬起脸来,夹起一坨裸奔的米饭,沾了沾酱汁,往嘴里送。
“这叫……中式寿司。”
“中式寿司?我也想吃。”
对面的笑意从字缝中渗出,连音乐也遮盖不住。
沈致知把两人的盘子调换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块。
“嗯。味道不错。”
新上了几盘军舰寿司。
他用筷尖指了指:“这些要拆么?”
她沉默了一瞬。
脑海顿时浮现:
他撕开军舰的海苔,把寿司的每个部件按属性分类,米饭堆成小山,鳗鱼排成一列,连蟹肉碎末都要按照纹理摆正。
配料各自为政,一片狼藉,周围路人把他们当成奇行种围观。
江绛:“……”
她把散落的海鲜堆回那些秃了脑门的寿司上,“……偶尔还是要吃日式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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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问:“座位……都清空了?”
她点点头,不明所以。
“没落什么吧?”
江绛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没有。你落东西了?待会儿我陪你回去拿?”
“……没有。”他垂下眼,“学校用作考场,挺麻烦的,所有书都得清空。”
“嗯?虽然麻烦,但是可以放假呀。”她嘴角上扬,“希望学校经常用来当考场!”
沈致知:“……”
“竞赛一个学期只有一次。”
“哦……”她顺着问,“什么竞赛?”
“物理化学,数学生物,还有信息。”
“你知道的真多……”江绛有些诧异,自己从没关注过这些信息。
“……公告上有。”他停顿两秒,“知道的多,也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
“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江绛挠了挠脸,恍然大悟般附和:“嗯嗯,就像我知道明天要交作业,今天还是不想写。”
沈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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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最后一块牛肉可乐饼被消灭。
沈致知从包里排出一板黑巧克力:“吃吗?饭后甜点。”
江绛不敢置信地瞥眼旁边竖起的碟子,他把她当于朗了?
“你居然带了这个!”她看了看牌子和口味,“这款不是挺甜的吗?”
“嗯。班主任给的。”
“陆老师?”她不自觉往那巧克力上多瞟了两眼,“这就是年级第一的待遇吗……”
——她怎么没有?
“……他叫我明天加油,才给的。”
江绛动作一滞,茫然重复:“加油?加什么油?……你明天考试?”
“嗯。上午物理,下午化学,每科三个小时。”
“考这么久……”她算了算,“那你岂不是没有周末了?”
“……还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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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把巧克力推回给他。
“你是不是……紧张啊?”
“……有一点。”
“你还会紧张?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沈致知收起巧克力,睫毛微微敛着:“有些事,会了也会紧张。”
“……比如?”
他看着她,一阵静默,目光安静又耐心,像在等着什么。
她戳戳吃剩的饭团,声音放轻:“那……你加油。”
“嗯。”
“别紧张。”
“嗯。”
“考不好也没关系。”
他不“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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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日语歌播到间奏,旋律甜蜜。
江绛没等到回应,停止伤害米饭,抬眼看他:“……干嘛?我说错了吗?”
“没有。”沈致知嘴唇微抿,“再说一遍。”
“说什么?”她迷惑道,“‘考不好也没关系’?”
“嗯。再说一遍。”
“你听力出问题啦?”她尾音微微上扬,替他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英语竞赛,不然听力部分怕是要折损一员大将。
“嗯。”他坦然地点头。
“好吧。”她双手合十,忍着没笑出声,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像在哄闹别扭的小孩,“考不好,也没关系。”
“好。”
“反正你也不会考不好。”
“嗯。”
沈致知轻应了声,“……那考好了呢?”
“考好了……”江绛一愣,这人怎么还讨价还价,“考好了就……再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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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江绛靠着冰凉的座椅,手机震个不停。
伊绿:「你俩在一起了?」
江绛:「没有!」
伊绿:「迟早的事」「我等着喝喜酒」
江绛:「你不是退了吗」「一辈子」
伊绿:「我重生了」
江绛:“……”
结果不尽人意,军师开始深挖细节,从头拷问。
伊绿:「点菜的时候他有没有问你喜欢吃什么」
江绛:「没有」
伊绿:「有没有帮你倒水」
江绛:「没有」
伊绿:「有没有帮你拿包」
江绛:「没有」
伊绿发来一长串问号,随即轰炸:「有没有夸你今天好看?有没有聊到家里的事?有没有送你什么?有没有拍照?」
江绛逐条思考:「都没有」
伊绿:「……」
伊绿:「我又死了」
江绛没再回复,拇指轻轻摩挲手机屏幕,才意识到——
沈致知从来没问过,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可他点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她讨厌的。
明明他们也没一起吃过几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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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一滑,伊绿发来的视频开始播放。
小方块里,于朗生日那天的画面无声晃动。
镜头不太安分,总是不知不觉就对准了她。
江绛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脸颊悄悄热了——
她正认真唱着生日快乐歌,身体随着节奏轻晃,目光绕在寿星身上。虽然歌声不够嘹亮,但鼓掌节奏整齐,颇有几分海底捞的气氛组风范。
……原来她看起来这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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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了捂脸,按下重播。
沈致知站在人群里,嘴巴闭得严严实实,消极怠工得比南郭先生更甚。
——摸鱼摸得明目张胆!
镜头晃过几次,画面一清二楚,更过分的是——
他根本没在看寿星。
他看的是……
江绛腾地站起,快步走到地铁空调风口底下,冷风拂过刘海。她伸手摸了摸脸,手心滚烫,把凉丝丝的脸颊烘得热乎乎的。
聊天框里,一行字缓缓成形:
「沈致知,考试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