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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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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もっと、ちゃんと言って(更多地,好好地,说出口)。(ヨルシカ《言って。》)

十月二十五日。

门铃响了。九点整,一秒不差。

这是江绛第三次来他家。

这次他没有下楼去接,怕又像上次那样,刚好错过。

“打扰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看上去有些拘谨。

米白的连衣裙垂到膝间,雾蓝的针织开衫裹着肩膀,领口露出一小截蓝色系带,仿佛把天空的一角留在身上。两条辫子垂在肩侧,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沈致知目光落在她耳侧新添的小花发卡,微微怔住。

她也稍愣,视线在他的灰粉T恤上停了一瞬。

“请进。”

——不打扰。

:)

一束花忽然被堆进怀里,带着一点紧张的力道。

沈致知下意识接住,目光顿住。

是康乃馨。粉色的,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没拆封的心事,间夹几枝蓝色小花,边缘晕开一抹紫调,他叫不出名字。

“这是……?”

“……你不是考完了吗。而且……”江绛轻咬一下嘴唇,“你说喜欢甜的。”

“粉色,够甜吗?”她问,眼睛却不看他。

指尖不觉陷到花茎上缠了几圈的麻绳,他喉结动了一下,“……够。”

“粉色的是康乃馨,蓝色的叫蓝星花。老板说它每天都会开新花,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反正挺好看的。”

“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他侧身让道:“这次,还走侧门?”

她点点头。

他微抿唇,打算下次回家再拿一张正门的卡。

江绛自觉换上拖鞋,把脚上的皮鞋整齐摆进柜子,径直坐到客厅沙发,拎出一个棕色纸袋。

袋口微敞,热气和香气一并涌出。

金黄的煎饼冒着油光,表皮焦脆,玉米粒嵌在肉馅里鼓鼓囊囊,把整个客厅熏暖了几分。

“你吃早餐了吗?这是我爷爷煎的玉米饼……”

“……没吃。”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给你。”

:)

昨天刚出考场,报备的短信已经飞出去了。

「考完了。」

「应该还行。」

对面回复很快:「恭喜!!!」

屏幕上的字,亮了又灭,删了又打。

「物化的预赛题我复现了大概,想看看吗?」

「考好了就再说。现在可以说了。」

最后只剩:「明天,来看电影吗?」

她答应了。

晚上,他检查了投影仪,确认画面不歪。零食塞满柜子,冰箱也补了货,房间收拾一新,连角落的空花瓶都换了清水。

环顾一圈,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少了她。

现在,什么也不少了。

:)

沈致知把花束拆开,逐枝插进淡粉色的陶瓷花瓶里。

江绛微微惊讶:“你家还有花瓶?”

“嗯。”

“有花吗?”

“有。”他朝阳台示意。

角落里堆着几盆花,白色波斯菊初绽,花苞尚小。

她没上前,只安静坐着,心里犯着嘀咕:第一次来还没有呢,什么时候种的?

随即低头扫过桌上那沓写过的物理竞赛题,“洛伦兹力也考啊?机械守恒,电磁感应……怎么感觉……把整本高中物理都塞进去了?”

“差不多,还要扩展一些。”

江绛左手在半空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左手力,右手电,手心迎着磁感线……”

沈致知目光落在那只动作标准的手上,微滞。

——这是高二的内容。

“你感兴趣吗?”

她收回手,忍着笑:“我只是想到,你们考着考着——”

“像被电了一样,唰地举起左手,对着空气抓来抓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考场里有什么传染病,集体间歇性手指抽风。”

话一出口,猛地闭了嘴。

——啊啊啊江绛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啊?!淑女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那监考老师可能得穿防护服了。”

“物竞确实容易让人抽风。尤其最后半小时,写不完的时候,抽风的更多。”他唇角轻扬,“你形容得挺精准。”

“我那场的监考老师,应该不是教物理的。”

她眨眨眼:“然后呢?”

“前面五六个人同时抽风,动作整齐划一。老师过来看了半天……差点报警。”

江绛笑得肩膀轻颤:“那你呢?你比了吗?”

“比了。但动作小,只动手指。老师没看见。”他停顿片刻,“其实不用比也知道方向。但写多了,手比脑子快。”

“化学就没这烦恼。用脚趾头配平,反正桌子底下没人看得见。”

她一时接不上话,脑子冒出陆六讲题专场:

三两下过完一题,语气无奈又嫌弃。

“这种题,我闭着眼睛用脚趾头都能配出来。我头发为什么越来越少?就是被你们这种题气的。配平配得乱七八糟,还好意思说认真算了?你算的是数还是我的命?记不清化合价?还是不会找最小公倍数?去找你们数学老师补补。”

江绛把模拟卷放回原位,目光扫过选择填空部分。

“居然都做对了,好厉害。”

“……你怎么知道?”

沈致知脱口而出,他记得那份题上没有批改痕迹。

她愣了下:“啊……我算的也是这个。不是吗?”

“是。你也很厉害。”

“还好啦。我爸爸是教物理的。”

:)

沈致知拉上落地帘子,客厅光线倏然暗下,只剩投影幽蓝的光晕。

随着焦距的调整,画面逐渐清晰。

“想看什么电影?”

“我都可以。”江绛并拢膝盖,一副“都听你的”乖巧模样。

——来了来了!选片环节!他会选什么?恐怖片?悬疑片?丧尸片?

我是不是应该假装害怕然后趁机钻进他的怀里?要不要先问问米多粒这种情况该怎么演?可是现在发消息也来不及了她可能还没醒……

万一,他让我选怎么办?

他要是问我,我就说《茶馆》《边城》这种,显得我很爱读书,或者《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也行,正能量,积极向上。再不然《霸王别姬》《悲惨世界》,有深度,又艺术,绝对不会出错……

她越想越笃定,背脊都挺直几分,像攥紧了安全牌。

他余光扫过那张写满“我在打小算盘”的脸,嘴角微抽。

……这些电影她真的想看吗?还是她觉得我想看。

她以为这是什么?语文课外阅读材料鉴赏?

“《情书》,看吗?”

“可以。”

江绛飞快点头。

——《情书》?有点耳熟。听起来像爱情片……

爱情片就爱情片吧,总比恐怖片强。但是……会不会有什么大尺度画面?拥抱?接吻?还是更……待会儿我要不要捂眼睛?捂了会不会显得我很没见过世面?不捂又好像我很期待似的……

沈致知:“……”

:)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回过神来,片尾字幕已经浮现。

江绛抱着靠垫,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

心底一边替女藤井树分析“案情”,一边想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忽然也想对着某个方向喊一声“你好吗”,可很清楚,不会有人回答。

“要喝点水吗?”

“不用。”她摇摇头,“那个男的……也太笨了。喜欢人家就直说啊,借那么多书,写那么多名字……谁看得懂啊。”

“暗恋的人,不就是有病吗。”

他压着嗓音:“不说,不追,写一堆没用的名字。最后在雪地里喊一嗓子,没有回响。”

“那是告别!”她反驳道,“她看到那张画的时候,应该很后悔吧……”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知道。”

江绛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安静在两人对视的眸光里缓缓蔓延,藏着无人说破的话。

:)

沈致知率先开口:“人生总是充满遗憾。”

江绛不可置否。

“如果是你,想早点知道吗?”

“我……”她避开视线,眼睫轻颤,“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想。”

他看着她略带不安的模样,目光微动:“藤井树,你好吗。”

江绛抬眼,茫然看他:“……你在干嘛?”

“我在想,如果有人问——‘沈致知,你好吗’。我该怎么回答。”

她忽然找不到呼吸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过去了。

“我很好。”

他替自己回答了,说完,视线便不动了。

江绛:“……”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目光仓皇逃向屏幕,片尾早已播完。

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懂了。

那种,想找个口袋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慌张。

可她想放的不是东西,是她自己。

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又缠在了一起,一寸一寸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嘴。

“……最后那句独白写得好好。想把卡片放好……对了,那本《追忆似水年华》不知道好不好看……”

沈致知看她故作镇定地蹂躏靠垫,嘴角弯了。

“我房间有。要看么?”

“《追忆似水年华》。《情书》也有。”

江绛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你家是书店吗?怎么什么都有?”

“姐姐买的。堆在这里没拿走。”

:)

江绛跟着进了卧室,心里小声嘀咕。

——解锁新地图了……这算什么副本?

她以为会看到:一间打通两间屋子的超大书房,排满顶天立地的厚重书柜,装个滑轨梯子,核心展示区、私密阅读区、艺术收藏区等分区明确,墙上挂着需要上发条的老式座钟,地上落着不知道是谁的断臂石膏手。

现实却是:靠墙立着个原木书柜,两米来高,设计朴素得跟她爷爷书房里的如出一辙。书只填了半壁江山,另一半堆的净是些试卷资料。别说临窗沙发了,连台黑胶唱片机都没有。

江绛站在书墙前,目光掠过排列整齐的书脊。

“很惊讶吗?”沈致知在旁问道。

她诚实点头:“我还以为……会是那种,铺着地毯,有个很大的飘窗沙发什么的……”

“家里是这样的。这里只有我住,不需要这么布置。”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出。

——难道在房间放书架是为了方便拿书?就地取材,随看随取,减少走动浪费时间,从而实现效率最大化?

沈致知看了她一眼:“书房铺地毯会很好睡。看两分钟就睡着了。”

江绛一时语塞,视线扫过书桌上方一幅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油画。

画里,一个提着白裙的身影在田野上奔跑,裙摆被风托起,白色蝴蝶翩翩起舞,绿色草地从脚下一路铺到天边。

色彩清新得和房间氛围格格不入,不是抽象派,但也谈不上多写实。

白裙少女像从仙境里逃出、重回凡间的爱丽丝。

:)

江绛鉴定文物似的眯眼端详:“……这幅画。”

他眉梢微动,等她下文。

“这是……名家真迹吧?艺术气息这么浓厚,这构图,这光影……”

——难道这是哪次拍卖会上,被他悄悄拍下来的?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低调的奢华”吗?少爷终于露出马脚了!什么极简主义,都是伪装!

真正的有钱人,就是把几千万挂在墙上,然后跟你讲“这里只有我住,不需要这么布置”。

学到了。下次我也要跟人家说,“我家这画啊,随便挂挂的,不值几个钱”,然后背景是梵高的《星空》。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行家模样:“……很有灵性。色彩的处理……很高级。”

“你看这片草地,绿得很有层次,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绿……还有这个裙子,风的感觉特别明显……”

“你喜欢?”

“当然喜欢啊!这种级别的作品,谁不喜欢?”

见他嘴角那抹浅笑,似在回她知音难觅,江绛心头一喜,忙偷瞄画上的签名,欲猜测艺术出处,但看不懂。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沈致知沉默几秒,淡淡开口:“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门口抽奖送的。”

江绛:“……”

“骗你的。”他的笑意更明显了,“是我姐画的。她高中时的作品。”

轮到江绛沉默了。

她的艺术鉴赏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田野、白裙、蝴蝶,依然美得不讲道理。

“……你姐姐,画得真好。很有天赋。”

“嗯。她也觉得自己画得很好。”

江绛:“……”

——你能不能当一个刻板的少爷啊,不然这样会显得我很刻板印象。

他嘴角弧度不减,无声回她。

——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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