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致知抽出《情书》和《追忆似水年华(卷一)》,摆好零食饮料。
书本和笔记摊在书桌两侧,间距恰好,不远不近,和教室里同桌时一模一样。
江绛坐得拘谨,目光掠过桌面——
铜锣烧、红豆派、抹茶曲奇、芝士饼干,像微缩的甜品店,而她是误入米缸的老鼠,甜蜜又心虚。
“你……还准备了点心啊。”
“嗯。顺手。”
——顺手?这明明就是特意准备的。
她没说破,从包里翻出一张对折的A4纸。
是周一老师布置的书单作业:拟一份本学期阅读书单,每本附上推荐理由,期末勾选完成进度。
美其名曰:“培养阅读习惯,提升语文素养”。
A4纸展开,列着几个书名:
《活着》《小王子》《我与地坛》《解忧杂货店》《挪威的森林》《一本诗集》……
理由栏空荡,只有两三本勉强填了,还是铅笔写的。
《小王子》:因为玫瑰很漂亮,狐狸也很可爱,而且很短。
《解忧杂货店》:伊绿推荐的,她说很好哭。
《挪威的森林》:听说很好看(但还没看)。
《一本诗集》:?(还没想好哪本)
“这个你写了吗?”
江绛叹了口气:“我写不出来……这些书大家都知道,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些,老师肯定看腻了。”
沈致知找出自己的作业,递了过去。
纸上列了二十本书,每本附了两三行理由,最后还贴了一张阅读计划表,精确到周。
江绛:“……”
“你什么时候写的?”
“开学第一周。”
“你这是在卷我。”
“没有。”
“就是在卷我。”
“只是习惯。”
“不是期末才交吗?”
“刚开学,比较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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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巴抵在手背上,盯着这份书单。
第一本是《局外人》。
“理由……因为默尔索和我们一样,都在学习如何与一个荒诞的世界相处?”江绛闷声读出,“写得真好……”
“而且你还看得差不多了……”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老鼠都大。
他是不是每天比别人多几个小时?我们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他有四十八个?
“……有些是以前看的。周老师没说不能写看过的。”
江绛:“……”
沈致知指着她空出的诗集栏:“写唐诗宋词三百首也行,不是经常抄吗。”
“周老师说‘诗歌是情感的浓缩’,这样写是不是太随便了?大杂烩……”
“那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诗人?”
江绛脑里闪过数句诗词:“剪不断,理还乱。”“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面上更愁。
似乎只要读得顺口、看着顺眼的,她都挺喜欢的。
王维欧阳修,苏轼李清照……每个都读一点,可也只读一点。
“好像没有。你有吗?”
他略微思索:“博尔赫斯,算吗?”
她低头一看,他写的是本俳句集,“……你还看日本文学?”
“俳句短。”
江绛:“……”
她发出一声无奈的笑音,整个人趴到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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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外斜落,在那个熟悉的发旋上跃动。沈致知看着那一圈浅金色的光晕,忽然觉得,就这样不说话也挺好。
——可惜作业还是要写的。
于是开口:“《活着》。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理由。”
“还可以这样写?”
“可以。理由不需要太复杂,真诚就好。”
江绛侧过脸来,看他写字。
他的笔尖一顿,把作业纸轻推回去,“剩下的,你自己试试。”
她参照他的格式,埋头刷刷写起,偶尔喝口饮料。
沈致知从书柜里挑了几本他书单上的书,放在她手边,以作参考,自己则拿起那本《情书》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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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电子嘀声忽响。
干脆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噼里啪啦地由远及近。
“沈致知?你在家吗?正好——”
沈致知猛地站起,椅子刮过地板,尖啸短促。
江绛抬头看他,目露茫然:“怎么了?”
“我姐来了。你先——”
话未说完,沈见微的声音已经杀来,沈致知忙往外走,想在门口把人截住。可门板在他身前被推开了,差点拍上他的鼻梁。
“沈致知?你——”
沈见微顿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眉毛微微挑起。
“你在家啊,怎么不出声……咦,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热?”她狐疑地瞟了一眼空调,“26度还热?你是刚从赤道回来?”
沈致知没接话,侧了侧身,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例行巡过一圈,书柜、桌子、电脑、飘窗、床——
床?
他跟着看去,心跳节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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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鼓起一个不太自然的包,不大,但足够显眼。
江绛蜷在被子里,不敢动也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被子外面,有人在看她——
不,是看被子。
大脑内部正在上演一场末日灾难:
为什么要钻被子啊——?!
明明可以躲在门后——蹲下假装在系鞋带——或者直接大大方方叫一声“姐姐好”!
……哪条都比钻被窝强啊!
被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清甜的植物,还有点阳光的暖意。
这味道她说不清,让人心跳加速,仿佛浸在了温泉里,泡得四肢发软。
啊啊啊我为什么要钻到他的被子里啊——!明明没什么的,现在反而有什么了啊——!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啊干嘛突然跑上床啊我想鼠——!
他的床他的被子他的枕头他的味道——
呸呸呸什么他的味道那是床单和被套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螨虫尸体的味道!
可是他的被子真的好软啊,比他看起来软多了……他看起来硬邦邦的,没想到被子这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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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不着痕迹瞥眼自己。
……他哪里硬邦邦的了?
被子隐隐颤抖:
还有这个味道……真的有点好闻……
不不不江绛你疯了吗!你在闻什么!你在想什么!快停止——!
可是已经闻到了怎么办……这算不算猥亵他的被子?被子会告状吗……
“你床上放的什么?”
沈见微声音拔高了点,带着明显的好奇。
——他姐发现我了!救命!我要不要现在冲出去大喊“你好我只是来学习的”?!可是我已经钻被窝了!哪个正经人学习学到被窝里去的?!
沈致知被声势震得愣了一瞬:“……衣服。”
“衣服?”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和被子之间徘徊,“你什么时候学会叠衣服了?还叠得这么……‘圆润’?”
“……最近。”
二人对视,交锋无声。
她余光扫过那两张还没归位的椅子和桌上并排摆着的两只杯子,嘴角撇来撇去,清了清嗓子,捏腔拿调:“行吧——就不打扰你‘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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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把门带上,追了出去。
沈见微走出几步,手里晃着车钥匙和包。
“……你怎么来了?”
“还不都是你?”
“……我?我怎么了?”
她抬手就是两拳:“把我的周日还给我——”
他微微侧身躲过:“……?”
“你怎么不把数学的也报了?”沈见微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活动了下脖子,“刚去你们学校监考完,那立体几何看得我困死了。辅助线画成蜘蛛网,考生没崩溃我先崩溃了,差点在讲台上睡着。”
沈致知:“……”
——关我什么事?
他报不报数学和她监不监考,有什么逻辑关系?
哦,回避原则。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耳朵自动过滤了后面的话。
——快点说完,快点走人。
再拖下去,里面那个要闷死在被子里了。
“……本来想问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望向紧闭的卧室门,“现在看来,应该不需要了。”
“袋子里有桃酥。给你买的。等会儿记得吃。”
“好。”
沈见微停在玄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要不要我留下——支个招?学费嘛,一顿火锅就像。”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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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回到房间时,江绛还没出来。
被子上的隆起更不规则,依稀能够辨认,里面有人双手抱膝,缩成一团。
他缓步走到床边,手握成拳抵住嘴唇,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笑了她就真的不出来了。
他艰难地从腹腔里挤出两个字:“……走了。”
被包纹丝不动。
“我姐,走了。”
还是不动。
沈致知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被包明显僵住,褶皱都凝固了。
他轻轻掀起被子一角。
底下那双眼睛露了出来,因为憋闷而微微泛红,睫毛还挂着一点水光。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发卡歪在耳后摇摇欲坠,辫子炸得像刚做完静电实验。
活脱脱一只被水浸透的小猫,炸毛的企图被湿漉漉的毛发背叛得彻底。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相闻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冒出,喉咙忽然变得干涩。
空气霎时间比正午的光更烫。
他垂下眼。
——不能看了。
再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拨那枚发卡,顺便把这个人整个捞进怀里。
“真的走了?”
“真的。”
江绛呼出那口憋了一个世纪的气,飞快翻下了床,压了压裙角,拍了拍刘海:“你、你不许笑!”
“没笑。”
她侧过脸,恨不得把显微镜怼过来,开始盯他。
他努力做出无辜的表情,可脸上的肌肉却不太听话。
“……你就有!”
“没有。”
“有!”
“好。”沈致知点点头,不再抵抗,“有。”
江绛:“……”
“……要不要吃桃酥?”
她点点头,坐回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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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备好点心和毛巾,折返时和她擦肩而过。
“要走了?”
“……嗯。”江绛盯着他的裤腿,头也不抬。
“我送你?”
“不不不不用了——我还有事拜拜!”
人几乎是蹿出去的,圆头皮鞋的魔术贴都没扣好,门就砰地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急促地来回踱了几圈,心里噼啪作响。
他站在原地,嘴角压了压,还是没追出去。
——万一把她逼得真从楼梯上滑下去,就实践了“屁股带什么电”那个问题了。
桌边,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书单写完了!谢谢!
PS:你房间……挺整齐的。
PSS: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忘掉!求你!QxQ」
沈致知反复看了几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弯着腰趴在桌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说句“桃酥还在,下次来吃”。
一条未读消息悬着。
姐姐:「弟,被子叠得不错,下次记得把拖鞋藏好。」
沈致知:“……”
他从枕头下方捡起那只被主人遗落的发卡,放在床头柜上,垫着那张纸条。
指尖在颜文字上点了一下。
——笨蛋。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让人更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