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どうしようこの想いを(这份思绪究竟该如何是好)。(米津玄师《IRIS OUT》)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江绛请了一个晚自习加一个上午的假,下午早早来了学校,去找班主任补上纸质假条。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亮了一角灯光。空调刚开,吹出的风裹着午后的热度,没什么凉意。
陆六递来空白的假条和笔,脸上依旧沧桑,声音却比平时柔和了些:“身体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老师。”
他签得爽快,字迹龙飞凤舞,一气呵成地把假条夹进文件夹,见她仍在原地不动,略微疑惑地抬眼看去。
“怎么了?还有事?”
江绛飞快扫了一圈四周,没有其他老师,也没有同学。再纠结下去,就该有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
“陆老师,我……我想换座位。”
“怎么了?现在这个座位坐得不好?想换到哪儿?”
“我想换一个同桌……可以吗,老师?”
“为什么?你跟沈致知吵架了?”
“没有!”她否认得太快,声音急歪了半个调,连忙压低嗓门又重复道,“……没有。”
“那理由是什么?”
“……我,我不好意思跟男生一起坐。”
陆六沉默一瞬。
“江绛啊,你们都坐了快两个月了,现在才不好意思?”他嘴角微微抽动,面上带着慈祥的困惑。
江绛:“……”
——老六怎么那么聪明?
“不好意思”这个东西,它有潜伏期的,就像病毒一样,潜伏一段时间才会爆发,很合理吧?
脑子高速运转出了一堆废料,但她还没活腻,只得换了个体面的借口。
“他,他……他影响我学习!”
“哦?”陆六眉梢微挑,一副看到学生把“水槽”写成“水缸”的表情。
“据我所知……沈致知各科成绩都很优秀,年级前列。他能怎么影响你学习?带你一起玩?我看他挺安静的。”
“不是那种影响!”
“是……是他成绩太好了!我每次下课想休息一会儿,老能看见他在刷题,我坐他旁边,压力真的很大……”
江绛摆出“我没说错,就是这样”的表情,微微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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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六眼珠微动,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开口:
“江绛,学习就像爬山,你身边总有人走得快。你不能因为别人快就想换条路走。压力是山里的风,它一直都在,你得学会迎着风走。”
“老师理解你。高中节奏快,身边又有个太努力的同桌,压力大,太正常了。”
“但你想啊,他不刷题,也会有别人刷。全班都在刷,你换到哪里去?”
“所以,换座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压力了,别闷在心里,找心理老师,找我,找朋友家人都行。这有什么好怕的?”
“……谢谢老师……”她低头揪着校服下摆,眼眶微热。
走廊的动静从虚掩的门后传来:三五成群的笑闹,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催促起床的广播音乐。
江绛沉默几秒积蓄勇气,猛地抬头:“我……他……他,他长得太好看了!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陆六明显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
“江绛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颜控嘛,不丢人。长得好看不是他的错,你想看,也不是你的错。但,咱也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不跟他坐了吧?这道理到哪儿都站不住脚啊。”
“以后到了社会上,好看的同事、好看的客户多了去了,你总不能都绕着走吧?”
“不是……老师,我……”她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好吧。其实是……是我……太崇拜他了。我的自制力又很差,老想找他说话,我怕……怕,怕继续做同桌,影响大家的前途……”
“哦?自制力差?”陆六挑了挑眉。
“……嗯。”
“那你觉得,换到谁旁边,能保证你自制力不差?”
江绛想了想,眼睛亮起光:“伊绿?”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驳回了,面无表情补刀,“还有,你下次给她抄作业的时候,记得叫她别抄错题了。”
“氧化钠(Na2O)抄成过氧化钠(Na2O2),考试的时候可别这么二了。”
江绛:“……”
——伊绿!你抄个答案都能抄错?!
等等,老六怎么知道抄的是我的?我现在是不是应该主动承认“老师我错了,我不该给她抄”?
算了,装死。他肯定是在诈我,我不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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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你这个理由……挺有创意的。老师听明白了。”
陆六摆了摆手,语气松了下来:“先回去好好上课,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你倒先自己吓自己,属于浪费时间。你能有这个觉悟是好事,我想想怎么安排,你先回去吧。”
“谢谢老师!”
她迅速鞠了个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行了,别一副逃出生天的样子。座位的事不着急,你先好好休息。”
“嗯嗯!谢谢老师!”
江绛轻带上门,路过隔壁班教室时,忍不住往窗玻璃上瞄了几眼。
昨晚虽然睡得挺早,可半梦半醒根本没睡踏实。长觉腰斩,早上再补也无济于事。这会儿确实有点头重脚轻,提不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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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请了假,理由是肚子不太舒服。
爷爷欣然应允,给她煎了帖药,顺带没收了她这几天的冷饮自由。
江绛早早洗了澡爬上床,却没心思开电脑打游戏。翻了翻历史书,背了几页,又觉得没劲。
对话框安安静静,大家都在上自习。
她想过打电话到班里找伊绿,犹豫了一个课间,还是没拨出去。
如果打过去,没心思自习的人就不止自己一个了,而且,这么尴尬的事情,怎么说得出口。
窝在床上打僵尸,总被小鬼僵尸偷家;俄罗斯方块很快堆满,消消乐也没了趣味。
江绛叹了口气,点开睡眠歌单。
音乐裹着困意涌来,意识轻飘飘地浮起,又缓缓沉入柔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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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晚上零点,房间亮堂。
她正坐在电脑桌前,屏幕上三连败的战绩明晃刺眼。
江绛还没搞清状况,新的一局已经开始了,来不及多想,她先把对面的角色送进小黑屋,又悠哉地给自己的英雄换了套皮肤。
游戏过了半局,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桂花香气浓郁,波斯菊的甜淡轻漾,薄荷凉意若有若无。
她手指在键鼠之间游走自如,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别吵,打游戏呢。”
那只手箍紧了她的腰,下巴也抵上她的肩窝,力道比以前要重。
“宝宝,打游戏?”
“这么久不见……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打游戏’?”
她寻了个空档,反手拍上缠在腰间的手背:“别闹。”
那人低笑一声,气息不稳:“怎么,不穿女仆装和猫耳就不理我了?”
“嗯。”
江绛敷衍地应了一声,眼睛紧盯屏幕上刚放大招的敌人,心里默默算着对方的技能冷却时间。
“不想我?”
——想你?你谁啊就想你?
她的手停住了,游戏角色傻愣在原地,转眼被敌方反杀,屏幕瞬间一片灰白。
不对。
这不是现实。
这是梦。
他来了。
她记得自己没开电脑,玩手游一直在输,脑子被叛徒僵尸啃了好多回,然后就睡着了……晚自习请假了,因为白天去了沈致知家,送了花,看了电影,还听见他那句“你好吗,我很好”的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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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轮廓在电脑屏幕上映出。
江绛微微低头,握着鼠标的右手不自觉地松了。
对方了然,笑音掉在她的肩侧。
“怎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没、没有……”
她眼神飘忽,抬手按亮屏幕。
游戏大厅里,她漫无目的地给角色换着皮肤,硬是把一款MOBA游戏玩成了换装游戏。
——不对,有。
——你有喜欢的人了,你要拒绝他,江绛。
心底一道声音冒起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