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的小白釉瓶里,几枝蓝色波斯菊开得正盛。她不禁摘下一片,指腹按在花瓣中间,触感比红色的更厚实,竟有几分玫瑰的丝绒感。
——真花。
床头靠枕并不规则,蓝边白底,细密的缝线如一圈波浪。
她伸手捏了捏,软乎乎的。
再往上看,是几个奶白色的内嵌柜体。
她没打开,一把掀开被子——底下压着一本陌生的书。身上的裙子也没见过,蓝白拼色,三七分界,找不到任何纹样,但穿着很舒服。
迷茫环顾一周,手机电脑无影无踪,便伸手去够那本漫画。
标题拓着几个艺术大字,泛着荧荧的粉光:《甜心丫头羞答答》。
作者署名:一滩人。
江绛莫名打了个寒颤。
——好耳熟的名字,可想不起来了。
盯着这个书名,再看向与标题严重不符的诈骗封面,她下意识把书举远了一点,上半身却不自觉地凑近,像在测试磁铁的正负两极。
封面上的少女长发及腰,眼睛半闭,双颊羞红,嘴唇微张,被困在红木橱窗一角。
双手被两圈粗布条缚着,一蓝一白。
定睛细看,蓝色那条写着“物理”,白色那条写着“化学”。
江绛:“……”
不如不看。
封面少女脸上的羞怯一秒垮掉,只剩一副“我是不是做错了哪道大题”的茫然。
翻过扉页,那人裙摆已被掀到了某个不太适合讨论的高度,唯有手中的物理化学依旧醒目。
飞速跳过几页,她眼神呆滞一瞬:“……一滩人,你好狠。”
物理化学也就算了,这俩科目至少还有公式可循。
可这漫画……连公式都没有,全是实操。
:)
江绛沉默半晌,房间依旧没有大变活人。
出于对知识的兴趣与艺术的品味,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堆起被子垫在腰腹之下,翘着小腿开始认真研读。
几本物化必修课本掉了出来。
两张书签一同飘落:一张是作者亲签,注明课本系随书附赠周边。另一张则写着“敢想敢做敢爱”,笔记莫名熟悉,像她自己的。
她忙不迭把这些捆绑赠品推到床边。
谁知床面太滑,那些东西接连跳崖。
江绛抓起被子一角,嗅着那股安心的味道,趴得惬意:
“嘻嘻!什么物理化学!一边去!”
读到一半,咔哒轻响,不啻惊雷。
她警惕地抬头望去。
房门开了——
长毛老鼠精从天而降。
鼠毛凌乱,上身凝着水珠,只穿一条藏蓝短裤,像是刚洗完澡。
江绛连忙将书塞进被子底下,故作镇定地先发制人:
“怎么又是你?老鼠精!”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我家!”
他没说话,只是坐了下来。床上顿时陷入一角,她的身体也随之微微倾斜,朝他那边滑动两寸。她死死扒住被子,手动停止位移。
“老鼠精?这就是你在心里叫我的方式?”
江绛微抿唇,讪笑着解释:“……不,不是。沈致知。最好的学委……同桌……”
“同桌?”
“还知道我是同桌?”
他的声音不高,湿热的吐息拂过耳廓,又进一步反问:
“江绛,为什么不和我做同桌?”
强烈的既视感一闪而过。
她脱口而出:
“上次……上次不是说了吗?因为……因为太喜欢你了……沈致知,我们还小,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沈致知似笑非笑,俯撑在半空中,双臂将人囿于方寸之间。
几滴水珠顺着重心落到她身上,融于领口之下。
膝腿间,只隔一层轻薄的裙料。
江绛模仿起木头人,不敢乱动。
“呼吸。”
他指尖轻戳她的脸颊,顺着蓝色轮廓下移,两指捏紧,轻而易举地抽出了那本漫画,在摊开的那页点了两下。
淡黄的灯光下,两个姿势暧昧的主角一览无余。
纸质极佳,跨页彩图鲜亮,人体的线条透出几分艺术质感。
“学习……看黄色漫画?江绛,你可真行。”
“看漫画比和我做还爽?喜欢我就是整天躲我?”
江绛浑身一颤,呼吸惊得断断续续。每次吸气都像小偷,偷一点氧气,可借来的那点镇定根本不够用。
——做?做什么?是我想的那个“做”吗?
动能定理那种“做功”的做?还是化学实验那种“做”?做滴定、做蒸馏、做抽滤?!
做什么做?!他在说什么啊!她什么时候想过要和他……她没想过!虽然梦到过……但那不是她想的!那是梦自己长的!
——他怎么能一脸淡定地说这种话啊!
——沈老鼠的脸皮是不是和他做的题量成正比啊!
:)
“我……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对方似乎也没期待她能立刻给出回答,指了指书中主角:“这个姿势,画得不对。”
她挣了挣,想去抢那本书,腿却被禁锢在原地,动得徒劳。像只锚定了原点的圆规,怎么也划不出半径以外的范围。
眼前那颗褐色小痣晃晃悠悠,江绛上去就是一口。
手仿佛化作了儿时酸甜的橡皮糖,不受控制地黏在那个现实中不敢确认的位置。
沈致知轻嘶一声,上身不动如钟,小臂反而环得更紧。
“——好摸吗?”他低声笑,胸腔的震动顺着指尖传来。
“……不好!”她矢口否认,手指却不争气地多按了两下。
他左手给出一个支点,右手像在作辅助线,在那片蓝白交界处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仿佛参加一场半开卷考试,没有标准答案。
对面那张素白的画卷上,几条青筋如河流的支脉,蜿蜒消失在灰色的山脉之下。
山脉褶皱在暖光下深浅不一,山脊与山谷的界限模糊又分明。
江绛自觉捂住眼睛,指缝里能塞进一个拳头。
“不敢看了?”
沈致知额头抵上她的,语气带笑:
“之前在梦里,不是看过了么?”
她绷紧了背,想躲。
一个个蜻蜓点水似的吻如雨后春笋,又像独家句号,不断书写着专属的表达。那股花香密密匝匝地裹过来,避无可避。
指尖不知何时陷进那截锁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弯:“嘴上说不要,手倒挺诚实。”
漫画被冷落在旁,簌簌地飞过一页又一页。
画中二人相拥,不分彼此,空气变得潮湿又闷热。
江绛蹬了蹬腿,想把那书踢下床去:“我要学习——”
“学,”沈致知呼吸隐隐不稳,眸光闪烁,“不是在教你?”
“不是——”
“不喜欢?”他的嘴唇松开她的耳垂。卷发像柔软的刺,依依不舍地在原地逗留,撩得脸侧连同后背都泛着微痒。
“不喜欢。”她摇着头,喉咙里逸出的轻哼却把“不”字彻底吞没了。
他拇指覆上她的下唇,轻轻一按,将那抹印着齿痕的绯红解救出来。
“那这是什么?”
“……是,是不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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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漫画明明被她踢到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又滑回两人之间,恰好摊在某页——少女的纽扣不知去向,少年的手指落在不该落的位置。
“学得挺快。”沈致知瞥了眼,“喜欢这样?”
“……没有!这书不是我的!”
“我不会……不要……”
“不会做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
“不要……沈致知不要……不要做了!”
江绛大喊,从床沿滑了下去。对方伸手,却没能捞住她。
失重的空洞骤然袭来,连尖叫都组装不及。那张脸瞬间碎成光点,她从梦境的软床跌进现实的硬座,膝盖传来一股钝痛。
周围两圈同学隐约侧目望来。
她僵硬地转了转脖子,时钟指向七点十分,新闻播报还没结束,再缓缓看向左边的人,唇角弧度礼貌。
最后看向自己——
半蹲半站,手撑桌面,一副被凳子烫起来的狼狈模样。
江绛:“……”
——救命。
……她刚才,是不是喊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