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言松了些,手换了个位置。
好死不死,是她最怕痒的地方。
江绛一激灵,几欲从坐垫弹飞,秒变巨大号跳跳糖,车头跟着甩出去,蛇形走位两三米。
“别、别放那儿!等会儿两尸三命了!”
“哪来的三命?”
沈致知又碰了碰,她不受控地边颤边乐。
他发现开关似的,重戳一下,她漏出两声笑,再戳一下,笑声叠成四声。很快便摸清了规律,手上了瘾地反复验证,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
好似在玩一只刚充满电的发声玩偶。
“哈哈哈……别、别碰那里……哈哈哈……”
江绛笑得东倒西歪,腰挣了两下,拒绝的话碎在风里。
老鼠精假正经:
“等比数列?”
“我听不懂!”
她好不容易咬住笑,腮帮子绷得酸酸的,坚决不接这个破梗。右手摆正车头,左手离开车把,摸索着逮住罪魁祸鼠:
“……不许动了!自行车的命也是命!”
“哦。”他收手,“电灯泡也算。”
江绛:“???”
那条蔫坏的长尾不断招摇。
似乎笃定她拿他没有办法。
:)
江绛还在琢磨电灯泡是怎么个事,沈致知已经风平浪静地换了频道,脑袋轻柔地在她身后滚来滚去,像是玩累了。
“司机技术很好。真的没乘过别人么?”
“……真的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是……吧?”
被他这一反问,她又不那么肯定了。
明明脑子和嘴巴都在说是。
心底却悬着个否定的答案。
可答案的过程,一片空白。
后座的鼠悠哉地踩了两下,和底下的踏板踢嗒踢嗒地自娱自乐,来了一段没有调子的即兴伴奏,继而数着节拍低哼着。
歌声带着点慵懒的摩擦感。
“还记得,小小年纪,松开你的手迷失的我……”
——班歌。
江绛微怔。
这应该也是,严格意义上的——
第一次听他唱歌。
在现实中的,学校外的,短头发的独唱。
如果沈致知去录电台或播客应该挺合适,午夜档的,听起来会很好睡……
江绛不知不觉放松了些,思绪悠悠。
——踏板是什么时候装的?
这辆车最初买时并没有后座踏板,只有爷爷那款老车才有。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初一那会儿,她和那个人还没绝交——
“爷爷!我想给车加个踏板!”
“我们江绛也会驮人啦?驮的谁啊?骑稳点啊别把人摔喽!”爷爷正用小梳打理胡子,分了个眼神过来,“赶趟儿带回家耍耍,爷爷给你们露一手。”
她如实报上名字,表明不是新朋友。
爷爷眼角皱纹折了折,没再说什么。
没出三天,小蓝车就多了对新踏板,特意定制的加大款,藏色烤漆和车身融得很好,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然后……
“江绛,谢谢你帮我倒垃圾~今天我们一起回家吧?”
“嗯嗯!我都准备好了,你一定超惊喜的!”
“好~”
对方欢天喜地应下,拉着她直奔校门口。
车辆停放处,剩着那辆形单影只的惊喜。
江绛兴奋地拍了拍后座新换的软垫:
“你上来吧!我技术超好的!”
那人原地转了一圈,好像丢了东西,笑容也不见了:“江绛,你家的车呢?”
“我家的车?”她不解地重复,指着焕然一新的小蓝,“这就是我家的车呀。我只有这辆车。”
“……你的司机呢?最近不都有人来接你?”
“他这两天有事请假了。”她顿了顿,心领神会,“噢——你想找他玩吗?”
对方:“……”
后来的事,她不太记得了。
那人终究没坐,大概是嫌后座太硬,或是怕脚卷进轮子里,也可能是没了玩伴的兴致。总之她们各回各家,当晚爷爷也没做什么特别的菜,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那对踏板就这么闲置下来。
像隐形的翅膀,陪着她度过了三年。
江绛想不通了。
越想,越不通。
——如果那个人根本不愿意坐她的车,她为什么要装载人脚踏?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想装脚踏的。
又用不上。
:)
记忆翻过几遍,车子就滑到小区侧门了。
门大咧咧敞着,保安亭里的光明晃晃的。
亭里声浪如沸,压过了耳畔的风声。
江绛落下侧撑,循声望去。
“师弟,你逆天而行,九死一生,心魔已生!劝你速速交出手中宝贝,自废灵根,永世不入我门!如此,尚能留你一条全尸!”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天要拦我,我便逆了这天。一起上——?”
小屋子里风雨肆虐,摩擦和拍案的嘈杂入耳。
“师叔莫与他废话!干就完了!庶子灵根已废,又惹天怒人怨,留他何用!今日不除,来日必成大患!”
“且慢……你我还是心软些好,既是同门师兄弟,何必赶尽杀绝?”
“心软?妇人之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子心术不正,早生反骨!现在不杀,他日他便骑你头上——拉屎!”
此话一出,亭里气焰彻底燎原。
各种声线争先恐后乱拱成混战。
“对!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直接抢……不是,讨过来!凭实力说话!”
“我说——各位都已经金丹大成了,马上就能飞升了,何必跟这小子一般见识呢……”
亭内大爷阖着双目,面色沉稳。
仿佛早已元婴出窍,神魂远游。
听书软件继续外放,众人慷慨激昂地讨伐那不知名的宝物。
江绛:“……?”
——这是什么?修仙?
——这不就是打劫吗?
她颤着肩膀回头找人。
沈致知没下车,目光炯炯,双眸弯成弦月,笑意如水漾开,又波及到她脸上。
江绛本想绷住。
可目光轮换间,不知谁先破的功,嘴角齐齐叛变。
两人干脆都不装了,扔掉那层薄如蝉翼的矜持,头挨着头,肩碰着肩,笑得毫不收敛,周遭的空气都畅快了起来。
自行车歪斜地立在树荫底下,链条哗啦啦地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