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只想,真诚地,毁尸灭迹。
“反正……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谢谢你。下次,下下次……之后和朋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我没指望你谢我。”
“那你图什么?”
“图你不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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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被堵了回来。
江绛一愣,心里鼓着的那口气嗖地泄完了,语调不觉黏糊起来。
“总之还是谢谢你……不过,你下次不要乱动我的作业本了。”
“好。”
“……也不许偷偷看我写的东西。”
“好。”
“……就算看到了,也不许给别人看。”
“好。”
沈致知听完就应,应完就看着她笑,好像那些话根本没经过大脑,直接绕过思考,从耳朵到了嘴边。
她板起脸来:“你根本没有认真答应。”
“我认真的。”他敛了笑,“但我不保证下次看到的时候,不会再看一眼。”
江绛:“……!”
——沈吱吱,你干脆改名叫沈赖赖算了。
她不满地踢了踢脚边的风:
“那我也要看你的。”
“你想看我的什么?”
沈致知低头扫了眼自己,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散漫的纵容。
“我……”江绛目光不自觉地黏在他左胸处的校徽上,直到眼睛重新对焦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仓促地移开脸。
“……我什么都不想看。”
“那你想看的时候叫我。”
她噎了噎,脑子蹦出几个版本:
“我看看你有没有什么胎记?”——验货吗?
“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他?”——精神病?
“我给你检查身体健不健康?”——死变态。
江绛还在试图拼出一个听起来不像是骚扰的合法表述,沈致知已经笑着翻篇,结束她的兀自纠结。
“你写她是你排第一的朋友。”
“……嗯。怎么了?”
“那我在哪里?”
她被这记直球砸得一懵,目光微闪:
“你……你不在那一页。”
“那我在哪一页?”
他不依不饶道,像听不懂她话里的退意。
她继续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还没写到。”
沈致知不接茬:“那什么时候写?”
江绛双颊微热:“……你急什么!”
“急。”他神色坦然,“我不觉得我需要和你的朋友争第一。但是——”
“但是——?”
“——同桌这个位置,你打算怎么排?”
他的脸浸在暖光里,眸色清亮,瞳孔深处栖着一个微小的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却定定的,像要将她铭记于心。
她被看得说不出话,嘴唇不安地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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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停在她的紧张处,视线近乎冒犯的直白,嗓音却仍礼貌:“我不想只是你形容别人厉害时的同类项。”
江绛眼神飘忽一瞬:“我……”
“你不是同类项……你是异类项。”
同类项能消消乐,异类项独一无二,没法归并,难以约分。
他是老鼠精,他不是别人。
他是她高中生活里从天而降的意外,从开学第一天就是了。
心底另一张脸又悄然浮现——那人嘴欠,手多,闲得没边,在梦里横行霸道了好几年,那也是意外。
——两个异类项,真的不能合并吗?
江绛也说不准。
有时候她觉着,假天使和真鼠精之间,隔着一块磁铁的距离。磁极相反,南北互斥,碰在一起只会各自弹开。
可有那么几个瞬间,老鼠精的表情、语气,又微妙地偏向梦里那个家伙。
让她恍惚觉得——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像?
但说到底,南北极不也来自同一块磁铁嘛……
“在想什么。”
腮帮子忽然被人掐住,江绛吃痛一声,思绪被迫收了回来。沈致知的手还没撤,没轻没重地按在她颊边。
“在想你的中考。”
她口齿不清道,说完自己倒先尴尬了。
他的拇指不由分说地抵着她的唇瓣,像要拦截她接下来的胡话。
“……你确定么?”
话已至此,江绛只能硬着头皮圆场:
“我记得……你是满分对吧?”
“嗯,然后呢。”
“那,你的会考也是满分吧?”
她偏了偏脸想躲开,眼底亮着期待。
沈致知手紧了几分,脸色微微不悦。
“……不是。”
“不是?真的假的?!你耶!”
江绛眼睛惊圆了,他们这届地生会考简单得不值一提,学校里几乎三人行必有一个,她就是那三分之一。
——他居然不是?
“满不满分,很重要么?”
“嗯——”
她的话尾纠结地拖长了,吐息把他的手洇出潮意。
坦白说满分与否确实不要紧,但这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对照机会,态度不免摇摆不定:“就——一点点重要?”
沈致知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你想知道?”
“嗯嗯!”
“不告诉你。”
“为什么啊?”
江绛咽了咽口水,满脸费解: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我不是别人的替代品。”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随即松开了手。
“啊?”她擦了擦嘴,更茫然了,“那跟你会考成绩有什么关系?”
他考多少分都是他的,能替代谁啊?
被害妄想症犯了?
“你自己想。”
沈致知冷声丢下话,转身走向正门。
江绛杵在原地哑然,一副活久见的神情。
蛇精病啊,突然就生气了?
她不就问了一句会考成绩?
这人的心情简直是高山垂直气候带,三十秒热带雨林,三十秒高山寒漠,翻脸比海拔升得还快,连缓冲带都没有。
谜语人。梦里就是谜语人,醒了还是谜语人。
她腹诽到一半,那边停了。
沈致知走出三五步,侧过半张脸,硬邦邦地“嗯”了声:“这就是我。”
江绛:“???”
“……哦。那我回家了。”
“嗯。”
“明天见。”
“……嗯。”
她跨上车,脚一蹬,车轮恶狠狠地碾过半米枯叶,咔嚓咔嚓地碎。踏板一下重过一下,链条绷得直响,一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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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轻手轻脚钻进屋里,客厅沙发上,一尊佛端坐着。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揉了揉眼:
“爷爷,我是不是没睡醒啊?你怎么还没睡啊?”
“……几点了,还知道回来?”
江远拐杖往地上一笃,桌角嗡嗡叫冤:“我看你是皮痒了!我都准备报失踪人口了!来,你给我站这儿,我看看你睡没睡醒!”
“错了错了——”
江绛熟练地跳出包围圈,眨巴眨巴眼睛:“今天和朋友有点事嘛,才弄晚了点。下次,下次我一定提前打电话报备!”
江远冷哼一声,收东西回房间:
“赶紧洗,赶紧睡。明天起不来又赖。”
“谁赖啦,我每天都起得可早了好吗……”她嘴里碎碎念着,窸窸窣窣收拾好自己,麻利地陷进温柔乡。
平时的知心宝贝此时成了烫手山芋。
手机举起来,放下来,像在练卧推。
抱歉的话连连往外冒。
——可她做错什么了?
——凭什么要她道歉?
江绛怒捶粉猪,匪夷所思地瞪着天花板。
偷看周记的是他,动手动脚的是他,无缘无故甩脸走人的也是他——她什么都没干,大发慈悲送他回家,还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原谅他了。
她越想越亏,恨不得再来一次。
直接把他颠进绿化带老鼠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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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被当成猪狂揍的某人——
躺在床上枕着手臂,床头灯还亮着。
屏幕锁了三次。
微信退了六次。
像跟空气较劲。
时间临近一点,江绛估计早就睡了。
没心没肺的,今天连句晚安都没了。
沈致知闭眼,翻了个身,机械地背起了新学的公式——可那些N阶导数的最终取值,全部糊成了同一个名字。
告别那幕里,她迷茫又委屈的脸,怎么也抹不掉,越想越清楚,越背越精神。
“f(x)=f(0)+f?(0)x+……”
“……江绛。”
他愣了愣,不信邪地重新来过。
F(x)在x0处展开……一阶项,二阶项……余项收敛。
大脑皮层匀速运转,嘴却不听使唤。
“……江绛。”
“江绛……?”
“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江绛。”
沈致知干脆念了个够,在再次卡顿时才放弃,暗骂自己一句:“……泰勒展开也能背成这样?”
又骂自己有病。
重新睁开眼睛。
手机像听见他了的呼唤,骤然亮起。
他压了压嘴角,强作镇定拿起,目光精准定位——
「你收到了6条消息」
同一个人发的。
——他就知道。
小蜗牛还没睡,鼓起勇气来认错了。
指尖点开微信。
「“姐姐”拍了拍我说:我想你了。」
系统提示后追了五条信息:
「啧啧」
「老弟」
「你好骚啊」
「我就想提醒你,明早记得涂防晒」
「别光顾着耍帅,晒脱皮了别找我」
沈致知:“……”
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深呼吸,闭眼。
——江绛,今晚别让我梦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