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曲停,见过太子殿下。”
四周是人们如出一辙的恭敬话语声与窃窃私语声。
许是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太子的眼眶,但此时正值午后,露水蒸发殆尽,徒留一层雾气。就连曲停头上的彩石发簪散发的如繁星般细碎光芒,他也看不清了。
...火堆劈啪作响,火焰烧得正盛,谢锦织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但依然强撑着想把故事听完。白梣向她保证明天还会说,她这才摇晃着身体往马车走去。
“你把念灵召出来吧,我给它输灵力。”仇尘说。
白梣手拿一根木棍捣鼓着火堆,看着少年手中那抹浅蓝云团的身躯愈发深邃,莫名想起此前听过的关于这位沧年师尊的闲言碎语:
懒散至极没有担当,对除黑舌以外的事物毫不关心,以及,赵止水的替代品。
赵止水是如今南砚主的亲生女儿,与晓山青木流风三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自小便对剑术产生极大兴趣,且展现出极高天赋,十四五岁时便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她为人正直,清和平允,父女俩待人待物皆一视同仁。平日里时常助人为乐,逢乱必出,世人们一致认为她会成为南道砚史上第一位女性师尊。
直到彼时十六岁的赵止水路过一个村庄,庄内厄灵生前遭人虐待分尸,死后怨气极深,不断附身他人并强行吸取他人灵气或怨气至死,扬言要将整座村庄都屠杀殆尽。
赵止水义无反顾冲在前头,奈何厄灵过于强大,她只能诱惑其附身,将其承载的所有怨气全部吸走,以自身性命为代价,解脱了厄灵也保全了村庄。
赵止水死后第二年,槐季入砚,木流风与晓山青封尊。第三年,仇尘封尊。第四年,也就是今年,槐季封尊。
可南道砚的风评在仇尘封尊时就开始折损,有些人认为仇尘配不上那本因属于赵止水的名号,有些人则认为赵止水死后就不该有别人成为首位女性师尊,而且槐季的外貌不讨人喜。
于是两人成为众人讨伐的矛头。
“一群人独善其身,吹毛求疵,真是荒唐。”步摇冷笑出声。
其实不足为奇,至少白梣在四方游历时,早就屡见不鲜了。
翌日午后,距离东和国不过千丈,白梣决定将剩下的故事长话短说。
...战争达到顶峰之时,西祥国即将攻至主城,太子将大部分百姓们迁入宫中保护,孕妇们则都安置在太医院,好随时观察身体情况,包括曲停。
太子偶尔会去看望曲停,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直到五月后,在一片被烧得寸草不生、遍地断肢残骸的战场中,以包括皇帝在内五万多人的性命为引线,东和国点燃了胜利的烽火。
石标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可彼时谁都没有料到,曲停生产那天突发大出血,产婆与太医们无力回天,最终只能救下她腹中胎儿。
石标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抱着怀中渐冷的曲停,泪水无声无息划过脸颊,他附身用脸颊轻轻蹭着曲停混杂着泪水和汗水的脸庞,渴求着最后的温度。
安葬完曲停后,石标沉默地抱着孩子出了宫,浑身上下已没有了一丝生机。
彼时太子已封为皇帝,担心石标想不开,时不时派人前去探望,但终究留不住一心随亡妻而去之人。
那日女孩见家里闯入一群奇怪的人要带走早已腐烂发臭的父亲,在一旁生气地张牙舞爪,咿呀乱叫。人们将她抱起后才发现她身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吾女,取以亡妻之姓,名为曲依。”
彼时皇帝膝下无子,于是将曲依收作干女儿,封为大公主,悉心教导。也就是五十年前与西祥国联姻的长公主。
“为什么?”谢锦织突然开口问。
“嗯?”白梣看向她。
“先皇不喜欢长公主吗?”
白梣轻笑道:“这与是否喜欢无关,而且是长公主主动提出由她前去联姻以缓解两国关系的。”
“啊……”谢锦织惊讶一瞬,随后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白梣接着说:“虽然两年后不知受何刺激变得疯癫而被西祥国的先皇一纸休书送回国,但她依然为东和国带来三十年的和平,是东和国百姓们十分尊重敬爱的人。”
“…她好伟大。”
“是的。”
“师尊一定能治好她的对吧?”
白梣看着谢锦织哀求的眼神,只是淡淡道:“人各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