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梣曾说他来南道砚之前,本打算去东道砚;对药房里出现的来自东道砚的少年,也并不意外。
早些时候谢锦织没能察觉出来的变化,此刻终于明了:因为白梣知道少年在这里,心情很好,连笑容都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实。
仇尘旁观许久,目光扫了眼双手紧握,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谢锦织,又默默转向窗外。
霞光即将散尽,远处细碎的话语声里夹杂着笑意,在不大不小的药房中无孔不入。
“……锦织?”
“嗯,啊?”
谢锦织猛地回神,抬头才发现少年早已离开,白梣正站在柜台后,歪着脑袋问道:“在想事情?”
谢锦织摇摇头,扯了扯嘴角,“发了一下呆,怎么了师尊?”
“想问你认不认得出这味药材?”白梣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中药材。
谢锦织闻言望去,只见那味药材晒得发干,黄棕色中泛着白色,外皮还裹着薄薄一层绒毛。
见她端详许久仍未开口,白梣提醒道:“这味药的记载在我给你的第一本册子里。”
谢锦织收回视线,低头摩挲着手中此前掐出的印,犹豫许久才坦白道:“师尊,其实……其实我不识字。”
白梣:“……”
“噗!”仇尘没忍住笑出声,“我说你怎么看了半天都不翻页,原来是不识字哈哈哈哈!”
许是太过羞愧,谢锦织难得没有和仇尘争吵,只是低着头不敢说话,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白梣不解道:“为何此前不说?”
谢锦织道:“我以为只要知道中草药都叫什么名字,有何功效即可,不识字也没关系……”
“若只是在药房中做个抓药的学徒,不认字或许无妨,但你不是,可明白?”白梣将手中的知母用纸张包起,并未责怪谢锦织,只是耐心解释其中缘由。
谢锦织看着白梣嘴角勾起,语调似无风的水面般平静无澜,一如平日温润师尊的模样。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低声道:“明白。”
“好,回去后把那几本册子抄十遍吧。”
“......”谢锦织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应了一声,“啊?”
白梣点点头,又说:“不必担心,你抄写时我也会教你识字的。而且这样既练了字也认了字,一举两得不是吗?”
明明这话说得在理,明明白梣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谢锦织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里,藏着一丝冷意。
她呼吸一滞,虽说白梣蒙着黑纱她看不清眼神,但她确信白梣生气了——气她想法太过单纯,考虑不周,更气她先前憋着不说,非要等到提问时答不上来才肯坦白。
谢锦织更加羞愧难当,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再次低声道:“是,锦织知道了。”
仇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偷笑,被低着头的谢锦织斜眼一瞪,非但没收敛,反而冲她勾唇一笑,满是嘲讽之意。
次日清晨,钟平带了几位小皇子一同探望曲依。见天气晴朗,便与白梣在荷花池旁的观景台坐下,喝茶闲聊。
曲依坐在大堂中央,望着嘻嘻玩闹的小皇子们,目光却好似游荡去了远方,呆滞且无神。
钟平苦笑一声,“......总说长姐如母,倒也不假,朕出生后不久便是长姐将朕带大。长姐一生无子,时常同朕讲朕是她唯一的弟弟也是她唯一的孩子。”
白梣勾唇,既是回复也是安抚,“两位血浓于水,手足情深,便已胜过世间万千。”
钟平闻言沉默半晌,望着池中随着活水轻晃的荷花叹了口气,“长姐尚未痴傻时,朕偶尔会看到她坐于亭中,同现在这般看着朕的子嗣发呆。朕总觉得长姐对自己没能诞下一子这件事怀有心疾,可问她却只是摇头笑笑。”
白梣收回目光,将手中的茶盏放回茶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长公主殿下是否患有心疾,我恐无法擅自定论。但陛下担忧长姐之心,长公主殿下定是知晓的,他日长公主殿下清醒,两位坦诚聊过即可明了。”
“既如此,”钟平一改方才感伤的模样,朝看向他的白梣挑眉笑笑。“若长姐清醒之际朕没法及时赶来,便劳烦墨术师尊代朕询问吧。”
白梣了然,轻笑两声:“陛下若要托付此事,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钟平朗声笑了起来:“临时起意罢了,墨术师尊莫怪。”
一阵清风掠过荷花池,淡薄的荷香拂过观赏台上的两人。屋檐下铜铃轻晃,细碎的叮咚声随风散开,曲依抬眸,痴痴地笑了。
午后,谢锦织开始抄书,白梣则一边教她识字一边讲解医书知识。
起初谢锦织苦不堪言,哭丧着脸跟白梣嚷嚷她宁愿跟仇尘出去锻炼,可白梣真的把仇尘叫来,她又急着把人赶走。
“我错了!师尊你让他走开!我不想看见他!”
“……”仇尘翻了个白眼,满脸鄙夷地丢下一句“我还不想看见你呢”,转身就走。
此后的日子就好似小院角落里的那一处池塘,偶有鱼儿露出池面呼吸,吐几口泡泡,又游回池中,消失不见。
直到数日后的一个深夜,床榻上的男人缓缓坐起,他抬手摸向蒙在眼上的黑纱。白发沿肩滑落,恰好掩去男人咧开的嘴角。
他忽然笑了。
低沉沙哑的笑声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涌上来,像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狰狞又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