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依安宫后,白梣本打算独自去药房为曲依抓宁神安眠的药,想起离开书房时谢锦织那幽怨委屈的眼神,还是回了一趟小院。
谢锦织一听能出门,当即拍桌起身,一路春风满面地大步走着,结果发现是去药房抓药,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仇尘本是觉得无聊才跟来,正好看见谢锦织脸色变换得像四季交替般分明,当即笑出声,心情大好。
谢锦织瞪他:“你笑什么笑!而且谁让你跟来的!”
仇尘挑眉:“我乐意!”
落日西斜,药房里的粉尘在昏红的光线中起起落落,落在各色药草上,仿佛要将一切点燃。白梣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抓了些酸枣仁、茯苓、知母等药材。
他正欲取药纸包起药材,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诶!白哥哥!”
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霹得众人焦三分。谢锦织和仇尘目瞪口呆,嘴角不停抽搐,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白……”
仇尘怎么也说不出后面两个字,索性扭头噤声。谢锦织则面目扭曲,将那两个字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满是难以置信。
“哥哥?”
“......”白梣手撑柜台,肩膀微颤,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余言却像是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自顾自欢欣雀跃地抱住白梣,笑容灿烂道:“你们好啊!我是白哥哥的......”
“远房亲戚!”白梣生怕这小子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赶紧打断他。
谢锦织怔愣一瞬,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温和些。“你好,我是墨术师尊的……”
她的话没能说下去——挂在白梣身上的少年早已收起笑容,脸庞被白梣身影遮去大半,正仰面俯视着她,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厌恶根本不屑于隐藏。
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这莫名的敌意让谢锦织的那句“弟子”就这么卡在喉头说不出,最终咽了下去。
白梣缓过神,一把拍开余言的手,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就拉着余言走到另一处药柜,小声怒吼:“你不是回去了吗?还有为什么要叫我白哥哥?”
余言被吼得一脸委屈,“我被留在最后清点草药了,而且为什么我不能叫师父白哥哥,阿想都可以。”
白梣扶额,“阿想是阿想…”
“再说了,”余言打断他,又接着说:“我要是像以前那样在外人面前喊阿梣,你觉得会是那位沧年师尊先抬头还是师父先抬头?”
“……”白梣揉了好一阵眉心,只能叹道:“那随你吧……”
“太好了!”余言当即欢呼出声,“我也能叫师父白哥哥了,阿想终于不能再拿这件事跟我炫耀了!”
“……你们开心便是。”
“开心!见到师父我就很开心!”
窗棂缝隙钻出几缕光线,照得余言眼眸如星光璀璨。白梣被他笑容感染,眉头舒展开来,抬手摸了摸余言的脑袋,笑道:“知道了。”
余言傻笑了一阵,又问:“所以师父为何来药房?需要什么草药叫人抓去不就行了吗?”
白梣瞥了眼身旁药柜,“想着顺便让锦织认识些草药也好。”
“……哦。”
白梣正思索着拿哪种药材来考谢锦织,见余言突然沉默,才后知后觉自己提到谢锦织又惹得他心中不快。不由得暗暗叹气,再次伸手摸了摸余言的脑袋,温声哄道:“能见到阿言我也很高兴。”
“哼,”余言并不受用,“师父方才还催促我回去呢,没见得师父高兴。”
“......我没催你回去。”
余言把脸别过一边,嘟囔道:“反正我没觉得师父见到我有很高兴。”
......再扯下去真是没完没了了。白梣只好聊起午后的事,最后说:“皇上便要我多待些时日,等长公主清醒后聊聊前国师的事。”
余言知道是自己太耿耿于怀,也知道白梣有意哄他,其实早就不气了。又听白梣说完,当即醒悟,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也就是说我能常来找师父了!”
白梣点了点头。
余言双手高举,再次欢呼出声,“太好了!那我还要跟师父睡…哎呦!”
白梣伸手弹他的额头,道:“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很光彩吗?”
余言嘿嘿傻笑,“不光彩,但是开心。”
白梣摇头失笑,又不自觉摸了摸他的脑袋,心想果然还是笑着顺眼些。
......谢锦织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望着远处有说有笑的两人。
方才还瞪着她的少年,此刻在白梣面前时而欢呼雀跃,时而闹些小脾气;而白梣则无奈地摸摸少年的脑袋,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那笑容与他面对自己、仇尘,乃至其他人时都不同。
既不是轻声细语的温和,也不是温柔似水的迁就。而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既拿这少年毫无办法,又不愿见他不开心——是只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更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