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嗓音响起,白梣抬手挡在仇尘身前。
黑纱幂篱被浅浅掀开一角,路人瞥见白梣那浅浅弯起的嘴角,忽然打了个冷颤,莫名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死死盯着他。
白梣收回手,微微颔首行礼,道:“我替他道个歉,这位兄台亦退一步,如何?”
路人再次觉得背脊阵阵发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又见周围行人纷纷投来目光,只能瞪了两人一眼后讪讪离去。
白梣回头看向仇尘,轻声问道:“没事吧?”
却见戴着面具的少年只是摇了摇头,随后就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白梣想起余言在同仇尘这般自尊心强的年纪时,总是很反感他这类下意识的保护,嚷嚷着自己不是小孩了不需要他护着。
白梣心中不禁失笑一声,试探道:“可是我擅作主张替你道歉,惹你不快了?”
少年一愣,猛地看向白梣,似是想解释。
那张面具上画着黑白脸谱相,大片黑色掩过双眼。白梣看不清仇尘的眼神,只见仇尘又迅速摇了摇头,低垂着脑袋,还是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白梣隐约有个猜想,仇尘一直不说话,难道是……
他看向攥着衣角略显局促的仇尘,决定最后确认一下。随即微微俯下身,掀开幂篱黑纱,轻声问道:“你可是不会说话?”
少年明显僵了一瞬,低着头沉默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白梣:“……”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
步摇再次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白梣意识疯狂颤动。“他不会是以为你没认出他,想着只要不说话,他就不算输了游戏吧!真是少年心性哈哈哈!”
“今晚这趟真让我大开眼界了!你快假装真的没认出他,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啥时候!哈哈哈哈!”
……白梣倒觉得步摇的少年心性更甚些,他收回手扶了扶抖动不止的脑海意识,幂篱下的目光盯着那张黑白脸谱面具看了许久。
白梣直起身,嗓音依旧温润,带着几分关切:“原是这样,方才那人说话难听,你且不必放在心上。”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
白梣也点头道:“既如此,我就先走了。”说完,转身慢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起来。
身后少年盯着逐渐远去的黑纱身影,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市灯火依旧通明,人潮依旧拥挤,摊贩的叫卖声回荡在街道上空。
白梣走几步,停在一个摊位前。少年便也偶尔停下,看向自己身旁的摊位,看得入迷时,无意间想起看眼白梣,见白梣走远了,又连忙跟上。
如此反复两次后,白梣停下,却不是看摊位,而是转身看向少年。
后者起初还想假装自己只是顺路,停在摊位前瞥了好几眼白梣。见他仍在看着自己,便知自己暴露,只好低着头朝白梣走去,步伐僵硬。
等少年走近,白梣笑问:“是想同我一起逛逛吗?”
少年再次迟疑地点了点头。
白梣不再多问,回了句“那走吧”就继续往前走。
很快逛到夜市尽头,白梣开始往回走,少年则继续一言不发地跟着。
逛到贩卖甜食的摊位前,白梣买了一份绿豆甜水,转身递给少年。见少年摆手拒绝,还是塞到少年手中,笑道:“尝尝看。”
随后逛到一处贩卖草编制品的摊位,白梣拿起一只草编蟋蟀递到少年面前,少年一愣,连忙摇头。再拿起一只草编鲤鱼,少年还是摇头,白梣作罢,起身道:“走吧。”
路过一处正在表演杂耍的摊位时,白梣余光瞥见少年没跟上,回头一看,少年正盯着人群中央表演喷火的戏者,时不时踮起脚想看得仔细些。
少年那张面具依然严严实实地遮着脸庞,但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不少。原本小心翼翼的神态和僵硬的步伐,也变成现在这般松懈,和带点少年气的活泼雀跃。
白梣忽然想起曾经阿想来到他和阿言身边时,最初也总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子里不出来。
阿言就总把阿想拽出来玩,于是没多久阿想就学会了笑,学会了生气,最后还学会了跟他们闹脾气。
像今晚非要让仇尘出宫的谢锦织一样。
人群走过,灯火阑珊,那层黑纱下的笑容好似若隐若现。
白梣其实早在往回走后没多久,就感知到谢锦织的灵力气息一直跟在两人不远处。她不现身,白梣也懒得拆穿。
喷火表演很快结束,少年这才回过神来,人群散去,他转头一看,白梣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
少年挠挠脑袋,朝白梣走来时,步伐是藏不住的轻快。
两人继续往回走,白梣依然偶尔买点东西给少年尝尝,少年便找了一处贩卖古玩的摊位,精挑细选后,买了个模样奇特的随形砚赠于白梣作回礼。
又过一会,少年忽然拉住白梣的黑纱,伸手指了指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
白梣点头,笑道:“好,去吧。”
少年犹豫着收回手,还是转身跑了过去。
步摇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让你假装没认出他,你是打算一直装下去吗?”
白梣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淡然道:“不会。”
眼前突然多了一串色泽红润的糖葫芦,白梣愣了一下,掀开黑纱接过少年递来的糖葫芦。
他突然觉得步摇说的没错,今晚,确实很有趣……
白梣看了眼人潮逐渐散去的街道,又转向戴着面具的少年,语气带笑:“时候不早了,”
“谢谢你送的糖葫芦和砚台,我们就此别过吧。”
少年微微一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