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到此为止。”
然后,他召来了眼巴巴等了许久的南宫月。
小孩儿一进来,就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赵寰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肯定:
“月儿,二爷派人仔细查问过了,按你说的样貌特征……没有找到。”
一瞬间,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像是骤然熄灭的星火。
那张白净小脸上写满了失落,连嘴角都耷拉了下来。
赵寰看着月儿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适感,但很快便被“这是为他好”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南宫月并没有哭闹,也没有纠缠。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红的眼睛,随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却依旧带着对他的全盘信任,声音清脆地说道:
“谢谢二爷!麻烦二爷了!”
他依旧相信,他的二爷已经为他尽力了。
找不到,那定是缘分未到,或者……
姐姐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
看着这孩子强忍失望、却依旧懂事感动的模样,赵寰心中那点微弱的不适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掌控一切的满足。
………
那一日的情景,赵寰偶尔忆起,仍觉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南宫月在他面前,向来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
那次,小家伙大约是攒了许久的勇气,又或许是觉得近日自己格外乖巧,该是能提些要求的时候了。
他蹭到正在看书的自己身边,不像往日那般直接扑过来,而是有些犹豫地站定,小手揪着衣角,期期艾艾地开口:
“二爷……月儿……月儿又想求您一件事。”
赵寰从书卷中抬眸,见他这般情状,又有些新奇。
“说。”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月儿……月儿想回家一趟,”
南宫月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思念,
“去看看把我养大的嬷嬷。她心善,对月儿极好,就跟……就跟二爷您一样好。”
他急急地补充,仿佛这样能增加说服力,
“月儿放不下她,就想带着自己攒下的份例和点心回去看一眼,确认嬷嬷无事,立刻就回来!绝不多耽搁!”
跟二爷您一样好。
这话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赵寰一下。
什么人……能跟他一样?
他是将月儿从泥泞里捞起,给了他新生的人。
那个远在不知名村落的老嬷嬷,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一丝微妙的不快掠过心头,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甚至扯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放下书卷,朝南宫月招了招手:
“过来。”
南宫月眼睛一亮,以为有戏,立刻凑近。
赵寰将他揽到身边,语气显得十分通情达理:
“月儿想回去看看养育之恩的嬷嬷,是应当的。二爷准了。”
“真的吗?谢谢二爷!”
南宫月惊喜万分,小脸都激动得泛红。
“自然是真的。”
赵寰语气不变,循循善诱般问道,
“不过,月儿得先告诉二爷,你的家……具体在什么地方?二爷才好派人护送你回去,或者至少,给你指个明确的路。”
这个问题让南宫月愣住了。
他努力回忆,小眉头紧紧皱起,断断续续地描述:
“家……村口有两棵干枯的歪脖子树,还有一口枯井……旁边,旁边好像还有条小河沟?”
他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符号。
“在……在北边!”
他最后肯定地说,眼神带着求助望向赵寰,
“因为毓秀姐姐说,我们被带着,一直往南走了很久很久才到的永安。”
北边。幽州。北狄。
这几个词在赵寰脑中瞬间串联起来。
他心中了然,那一片区域,早已沦陷于北狄铁蹄之下,莫说一个村落,即便是城池,也几经易手,生灵涂炭。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沉重,轻轻拉过南宫月的手,将他带到书房那面墙壁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先点在“永安”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上,越过标着险峻关隘和州府名称的区域,最终落在了大钧版图最北端那片被特殊颜色标注、象征着失陷与动荡的区域。
“月儿,你看,”
赵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残酷,
“根据你说的,你的家,应该就在……这里,幽云十六州,最北边的地方。”
他的指尖在那片区域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现在被北狄人占着。”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孩子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惋惜,
“我们的人过不去,他们也过不来。回去的路……断了。”
他感受到掌中小手的温度骤然降低,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二爷……也没有一丁点办法吗?”
南宫月仰起头,杏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赵寰缓缓摇头,目光沉痛:
“没有。至少现在,二爷……无能为力。”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
南宫月愣愣地看着舆图上那片遥不可及的故土,看着二爷沉重而无奈的表情,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下-唇,一-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赵寰揽着他的手臂上,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这是南宫月来到端王府后,赵寰第一次见他流泪。
不是为了疼痛,不是为了委屈,而是为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和一个生死未卜的“亲人”。
但那眼泪也只流了一瞬。
南宫月迅速抬起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所有悲伤都咽回去。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未散尽的难过,却多了一股倔强的韧劲。
“没……没关系。”
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强,
“等以后!等以后我们打跑了北狄人,肯定就有机会回去了!”
赵寰看着月儿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清亮的眸子,里面映着的全是自己的影子,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对他这个“二爷”能力的信任。
他心中那丝因欺骗和隐瞒而产生的不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确认了“月儿再也离不开”的安心,一种将这孩子与过去彻底剥离、使其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满足感。
他温柔地抚摸着南宫月的头发,轻声安慰:
“嗯,月儿说得对,以后一定有机会的。”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只有歪脖子树和枯井的“家”,那个慈祥的“嬷嬷”,都将永远封存在这片舆图之外,成为一段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
而他,赵寰,才是南宫月现在和未来,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