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寰将朱笔搁置在九龙笔山上,殷红的墨迹在圣旨上缓缓凝固,那个“准”字,仿佛一团将熄未熄的血火。
他落下朱笔,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而是久久凝视着那个他亲手写下的字。
十年了?还是更久?
他与南宫月之间的那场无声拉锯、较劲,彼此消耗着心力与耐心,竟在这一刻,以这样一种方式,暂时地、勉强地偃旗息鼓。
是他赢了么?
似乎是。
毕竟,这个骨头比玄铁还硬、脊梁宁折不变的南宫月,此刻正驯顺地跪伏在他脚下,敛去了所有锋芒,做出了臣服的模样。
可赵寰心里清楚,这“赢”来得何等脆弱,是借了北境的烽火狼烟,是利用了这人心中那份割舍不下的责任与情义。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自己这般轻易就被南宫月三日的低声下气“哄”好了,是不是也有些……犯贱?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赵寰需要南宫月。
北境糜烂的局势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让他真正安心。
唯有眼前这人,这头他亲手拔去利齿、锁上镣铐的猛虎,才能真正应对草原的那头饿狼。
他满意于南宫月此刻的姿态,这低垂的眉眼,这恭谨的沉默,这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样子,一个……他能够掌控、能够使用的利器该有的觉悟。
赵寰并未让依旧跪伏于地的南宫月立刻起身。
天子目光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看着下方那个将姿态放到最低的臣子,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北境之事,关系国本,朕……需得知晓前线一举一动,方能安心。”
他话语中的停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衡与试探,也带着一丝终于将主动权彻底抓回手中的审度。
“南宫月,此去关山万里,凶险异常。朕会派两人与你同往,既为助你一臂之力,也好让朕……安心。”
赵寰略一停顿,不容置疑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已然拍板的决断。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冯敬,声音微扬:
“宣,内官监掌印白晔,即刻进见。”
命令迅速传下。
不过片刻,西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白晔低眉敛目,快步走入,在南宫月身侧稍后的位置恭敬地跪下,伏地道:
“奴才白晔,叩见陛下。”
赵寰的目光在南宫月和白晔身上扫过,一个是他曾经倚重如今却猜忌深重的武将,一个是他亲手提拔、心思缜密的内侍。
这个组合,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掌控局面的安心。
他不再犹豫,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仪,清晰地落下:
“内官监掌印白晔,听旨。”
“朕,授你‘监军使’之职,赐银鱼袋,随军而行。宣朕意,察军情,前线一应大小事务,皆需据实奏报,不得有误。”
“奴才领旨,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重托!”
白晔深深叩首,声音平稳,不含一丝喜怒。
他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过身旁南宫月挺直却恭顺的背影,心头百味杂陈。
赵寰并未停下,继续吩咐冯敬:
“再宣,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向文翰进见。”
很快,一位身着青色白鹇补子官服、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的官员躬身入内,恭敬跪倒:
“微臣向文翰,叩见陛下。”
“向文翰,”
赵寰看着他,语气稍缓,带着对文臣的惯常口吻,
“朕命你为‘参赞军务’,协理北境前线谋划,记录将士功过,整饬军纪文书。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向文翰的声音带着文官特有的郑重与激昂。
赵寰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同跪着的三人身上,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压力:
“你二人,当与南宫佥事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扬我大钧国威!”
他特意在“同心协力”四字上微微加重,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冰冷的警示,
“前线一应事务,无论巨细,须及时、据实,奏报于朕。”
“都听明白了吗?”
南宫月率先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平静无波:
“臣,领旨谢恩。”
他心中雪亮,这所谓的“助”,是假;这“察”,才是真。
陛下的猜忌,从未消散,如今更是化作了两个活生生的人,即将如影随形。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恭谨,不见半分涟漪。
白晔与向文翰亦同时叩首:
“微臣,明白!”
“奴才,明白!”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看似并列,却又暗含分野。
一场关乎大钧国运的远征,就在这充满了监视与制衡的旨意中,拉开了序幕。
………
兵贵神速。
回到将军府的南宫月,收拾行装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甲胄留在北疆不在将府中,监军纪事是协理谋划的文职,并无兵权,此去依旧只需穿着那身绯色官服。
南宫月将“流光”稳妥地佩在腰侧,又将几柄趁手的长短兵刃利落地纳入特制的衣内革带与行囊之中。
一切停当,他行出正厅,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
目光越过空旷的厅堂,落在了正北主位后方那面墙壁之上。
那里,悬挂着短刃“黯尘”。
它通体幽黑,毫无光泽,刀身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如一片凝固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