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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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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王庭的大军黑色的潮水般在苍茫的草原上迤逦前行,队伍最前方阿史那·咄吉骑在他那匹名为”阿提拉”的神骏黑马上,马匹通体乌黑,唯有马面中一条锐白毛痕,奔行时如踏云追月。

他面容冷峻,灿金色的眼眸眺望着南方,那里是大钧的锦绣河山。

一阵马蹄声自身后靠近,赫连·灼日催马赶了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赫连狭长的眼中闪烁着阴冷而得意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用北狄语低声道:

“大汗,拖行了三公里,骨头再硬的王将军,终究是肯开口了。”

阿史那·咄吉眉头微挑,并未显露太多情绪,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带上来。”

赫连·灼日肩头的海东青金乌锐唳一声,向下传递命令。

很快,几名如狼似虎的北狄武士便将一个人形物体拖拽着,踉跄地推到了阿史那·咄吉的马前。

那正是曾经的铁壁城守将王振川。

只是如今,王将军哪里还有半分当日的风光?

他身上那身精心打理的锃亮明光铠早已破碎不堪,沾满污泥与暗褐色的血痂,猩红的斗篷被撕扯成褴褛的布条,勉强挂在肩上。

原本白净虚浮的面皮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与污迹,肿-胀不堪,眼袋乌青,那双曾闪烁着得意与贪-婪精-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痛苦,如同惊弓之鸟。

精心修饰的胡须被血污黏连在一起,保养得宜的双手指甲外翻,满是紫黑的淤血。

王振川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整个人就好似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气息奄奄,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没有立刻倒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振川被强行按跪在泥地里,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乌黑马背上那个魔神般的身影时,第一句话竟不是乞求活命,也不是交代军情,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嚎叫道:

“大可汗!你……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王振川虽然贪-婪好权,不是个东西……但是出卖大钧,出卖同袍……我我我……还是做不到!求你,杀了我!”

他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却又带着一丝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底线。

阿史那·咄吉终于垂眸,视线落在王振川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欣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他语气平淡地用汉语评价道,那发音竟然出奇好:

“王将军,有骨气。”

北狄大可汗这流利发音准确的汉语让被拖拽过来的王振川猛地一愣,几乎忘了身上的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马背上那个身影——这蛮族大汗的官话,何时变得如此之好?之前在铁壁城进献贡品时,他分明还需依靠通译!

阿史那·咄吉说完那句话,他就不再看那跪在地上的烂泥般的王振川,猛地一挥手中黑色的马鞭,“啪”地一声脆响,乌马阿提拉会意,骤然加速,载着他向前奔去,将身后的王将军甩开。

阿史那·咄吉可以淡然处之,但赫连·灼日的脸色却徒然阴沉下来。

王振川没有吐-出大可汗想要的情报,这显得他办事不力,是一种失职。

他微微冷笑一下,目光毒蛇般扫向瘫软在地的王振川。

王振川接触到赫连·灼日那阴冷的目光,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抖。

赫连·灼日驱着他胯-下的灰马缓缓靠近,俯下身,用北狄语森然轻柔地说了一串话。

通译立刻厉声翻译,声音里都带着血腥气:

“王将军,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如地狱传来的寒风,让王振川瞬间如坠冰窟,连骨髓都冻结了。

………

南宫月所率的队伍离开永安城后,便以急行军的速度向北挺-进。

南宫月一马当先,乌啼四蹄仿佛不知疲倦,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要把雨丝都斩断的决绝。

他安排的辎重已极度从简,皆以单马驮运,最大限度地追求轻捷。

然而,队伍中那两辆载人的马车,即便车夫已将鞭子挥得噼啪作响,车轮滚滚几乎要离地飞起,在这泥泞湿滑的官道上,终究还是拖慢了整体的脚程。

南宫月的眉头紧锁,目光一次次掠过身后,看着那在泥水中艰难加速行进的马车,指节因紧握缰绳而微微泛白。

这速度,于他而言,还是太慢了!

慢得让他心如火焚。

南宫月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封密信上冰冷的字句背后,意味着何等惨烈的景象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铁壁城破!王振川被俘!狼烟戍被北狄大军围困!陈伯君出镇北关支援时遇袭中毒受伤!

铁壁城、狼烟戍和镇北关这三关,是他与无数将士心血所筑,并非孤立的存在。

镇北关是将来北伐幽州时刺出的长剑,狼烟戍是洞察先机的眼睛,而铁壁城则是守护一切的坚盾。

三关互为犄角,一方有难,两方支援,构成了一道牢固可靠的大钧北境立体防线。

可如今呢?

“长剑”镇北关因主将重伤而锋芒受挫,“坚盾”已被敌人强行砸碎,“眼睛”狼烟戍也即将被敌人剜去!

这意味着北狄的铁骑可以更深-入地穿插、分割,意味着大钧的防线已出现了致命的缺口,意味着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换来更多城池的陷落、更多将士的鲜血、更多百姓的流离!

雨水打湿了南宫月的脸颊,冰冷刺骨,却无法熄灭他胸腔里那团名为忧急的火焰。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啼会意,速度再提一分,几乎要独自撕裂这无尽的雨幕与漫长的官道,直奔那烽火连天的北境而去。

可他不能。

他身后是必须携带的辎重,是陛下亲点的“同僚”,是一支需要他统领的队伍。

雨水顺着南宫月的下颌线不断滴落,身后的马车每一声吱嘎作响,都像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又拧紧了一分。

南宫月咬咬牙,最终猛地一勒缰绳,乌啼灵巧地调转方向,踏着泥水来到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向文翰的马车旁。

“笃笃。”

他屈指,在疾行的颠簸中精准地轻敲了两下车窗。

向文翰迟疑地拉开轿帘一角,外面瓢泼的雨势立刻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一缩,唯恐雨水沾湿了官袍。

透过雨幕,他看到南宫月雨水浸-透却依旧锐利的面容。

“向大人,”

南宫月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而冷静,

“如今速度太慢。请弃车骑马,我等必须再提速。”

向文翰脸上立刻显出难色,连连摆手:

“南宫大人,下官……下官不擅骑术啊!”

他并非武将,常年埋首案牍,马背对他而言是个陌生且危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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