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伤口狰狞。
手臂?
不行,满是血痕。
最终,乌啼挑中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部-位,扬起前蹄,不轻不重又带着十足怨气地,在南宫月的屁-股上踹了一蹄子!
“呃……”
南宫月闷哼一声,虽然不致命,但也足够他龇牙咧嘴。
踢完这一蹄子,乌啼这才喷着带着白雾的响鼻,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子紧紧贴到南宫月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颊旁。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不再是沙场上的锐利忠诚,而是盈满了水光,写满了委屈、恐惧和失而复得的责备。
南宫月艰难地抬起剧痛颤-抖的手臂,用尚算完好的手背,轻轻抚摸着乌啼温热的脸颊和柔顺的鬃毛。
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暴露了他此刻身体的极度虚弱,也传递着他内心的歉疚。
南宫月知道乌啼在气什么。
气他在绝念崖上,毫不犹豫地把她甩下,只让她一匹孤马飞跃断崖。
气他违背了彼此之间“生生死死都在一起”的无言誓言。
气他让她独自承受了那几乎以为要永远失去他的、撕心裂肺的恐慌。
“好姑娘……别气了……”
南宫月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试图解释,
“我……我没想丢下你……本来……本来只想把……那狼崽子甩下去……是他……抓了我的脚踝……”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乌啼满意。
她又愤愤地喷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直接吹在南宫月脸上,脑袋贴得更近,几乎是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仿佛在质问:
“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松手?!”
南宫月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啼充满控诉的眼睛,感受着它鼻息里传来的不安,终于彻底屈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周身叫嚣的痛楚,用尽力气,颤巍巍地抬起右手,艰难地并起两根虽然也有擦伤却还算完好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天空。
南宫月脸色苍白如纸,声音也因为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虔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南宫月,对天起誓……”
“绝不会……再次甩下乌啼一匹马……”
“无论如何……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
话音落下,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颓然落下,但那双望向乌啼的眼睛,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
乌啼静静地听着,大眼睛里的水光似乎更盛了些。
乌啼听懂了那郑重的誓言,亦或是感受到了主人发自内心的歉意与承诺。
它不再闹脾气,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近乎呜咽的轻嘶,然后顺从地低下头,用它温热柔软的鼻吻和脸颊,一遍遍、小心翼翼地蹭着南宫月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
它蹭得很轻,很慢,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将他脸上的狼狈擦拭干净,只留下属于南宫月本身的、尽管苍白却依旧清晰的轮廓。
卡普在一旁看着,见气氛缓和,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关切。
“师父,你可别嫌乌啼刚才踹得疼!你是不知道,你失踪的这两天两夜,乌啼就一直在崖对岸守着,一口水没喝,一根草没吃,她……她真是担心死你了!”
南宫月闻言,抚摸着乌啼脖颈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乌啼那双依旧湿-漉-漉、带着些许委屈的大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南宫月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愧疚,随即微微勾起苍白的嘴唇,漾开一个极其轻柔的浅笑,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
“好姑娘……饿了吧?快去……吃饭吧。”
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乌啼这才停止了替他“擦拭”的动作,亲昵地又用鼻子顶了顶他的额头,随即发出一声轻快的响鼻。
乌啼四蹄灵动地一转,踏着明显轻快了许多的步子,“哒哒哒”地朝着军中专门为战马准备的“小马饭堂”方向小跑而去,急着去填补空瘪的肚皮。
看着乌啼跑远,南宫月这才将注意力转回自身。
他尝试着用手臂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周身剧烈的疼痛和严重的失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试了几次,身体都只是无力地晃了晃,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起身。
卡普和白晔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别……”
南宫月却再次摆手制止了他们,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味,将残存的气力灌注于腰腿,随即猛地一咬牙,借着长腿在地上用力一蹬的势头——
“呃……!”
他发出一声压抑闷哼,额头瞬间沁出大量冷汗,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但终究还是凭借着一股顽强意志,摇摇晃晃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站定后,南宫月气息紊乱,脸色白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
但他还是稳住了身形,整理了一下破碎不堪的衣襟,随即朝着眼前两位同样带着伤、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南宫月抬起脸,目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尽管狼狈,笑容却依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灿烂。
“二位小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
“谢谢你们……帮我拿回‘流光’。不然,剑若丢了,我……我可真要伤心死了。”
小将军……
这个称呼落入白晔耳中,让他整个人微微一怔。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四肢百骸,直抵心脏最深处。
那暖流所过之处,连背后那火辣辣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奇异地麻痹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让他眼眶发热的悸动。
将军他……他叫他小将军……
卡普被南宫月这么正式地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自己脑后那束总是翘着的棕色小辫子,脸上绽开阳光般的盈盈笑容。
他连忙摆手:
“师父您别这么说!其实我就帮了点小忙,吸引了下火力,主要还是白晔兄弟!是他冒险用丝线渡过去,从崖壁上把‘流光’给您取回来的!”
南宫月闻言一愣,目光再次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卡普身旁、没有怎么说话的白晔。
白晔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靛青官袍在右肩背处被大片深色的血迹浸-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更显脆弱。
然而,他那双淡色眼眸,此刻却正一瞬不瞬地、轻轻浅浅地凝视着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居功自傲,甚至没有因伤势而流露的痛苦。
只有一种极其专注的、仿佛沉淀了许久的宁静,如雪后初霁的湖面。
那凝视如此纯粹,仿佛在确认他真的已经安全归来,站在这里,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南宫月看着白晔身上那处显然是为了掩护自己而受的巨大伤口,看着他被血污浸-透的靛青官袍,再对上他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折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郑重的神色。
南宫月再次朝着白晔,单独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比方才更加认真恳切。
他抬起眼,望着白晔,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感激:
“那……月某在此,再次言谢了。”